兩漢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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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謹案兩漢筆記十二卷宋錢時撰時有融堂書解已著録此書皆評論漢史嘉熈二年嘗經奏進前有尚書省劄稱十二卷與此本合葉盛水東日記以爲不完之本非也其例以兩漢書舊文爲綱而各附論斷于其下前一二卷頗染胡寅讀史管見之習如蕭何収秦圖籍則責其不収六經又何勸高帝勿攻項羽歸蜀則責其出于詐術以曹參文帝爲陷溺于邪説而歸其過于張良于陸賈新語則責其不知皆故爲苛論以自矜高識三卷以後乃漸近情理持論多得之平其中如于張良谏封六國後論封建必不可複郡縣不能不置于董仲舒請限民名田論井田必不可行于文帝除肉刑亦不甚以爲過尤能滌家胸無一物高談三代之窠臼至其論董仲舒對策以道之大原不在天而在心則金谿學之防論元帝以客禮待呼韓邪論光武閉闗謝西域皆極稱其能忍善讓則南渡和議之飾詞所爲有爲言之者置而不論可矣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秦二世二年初楚懐王與諸將約先入關中者王之當是時秦兵彊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願與沛公西入關懐王與諸老將皆曰項羽爲人慓悍猾賊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扶義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徃無侵暴宜可下項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寛大可遣懐王乃不許項羽而遣沛公

湯伐夏曰與爾有衆武王伐商曰元後作民父母此君人之吊民伐罪之深防秦爲無道羣雄並逐徯後來蘇此其時也如避水火益深益熱烏在其爲民父母哉愚觀項羽盜賊之雄耳凡其失處全在沛公脫秦民于水火者也凡其得處全在寛大獨遣扶義而西而不許項羽非懐王之賢不至是然亦當時親被苦禍與秦民同在水火之中故其推擇權量的當如是向使從羽之請與沛公俱遣慓悍猾賊如虎狼之求逞必悶悶不快于之事而卿子冠軍之劔且轉而之沛公矣其禍可勝言乎沛公入關秦民大喜而漢氏四百年之祚卒定于此日有以也夫

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鹹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圗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戶口多少彊弱之處

始皇三十四年丞相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詣守尉雜燒之是所燒者天下之書而博士官所職固無恙也蕭何知所先務悉取而藏之他時律令于焉憲章則先王之大經具在一洗秦人之陋及三代盛王之規模其機正在今日高祖雖不脩文學然觀其旣定天下聞陸賈新語而稱善用叔孫通綿蕝之儀而知貴此如田野鄙夫素不知文事之可樂一旦致家富饒則亦從事于禮文教子孫以詩書矣誰謂溺冠跨項終不可與言也且秦所謂丞相者何人哉所藏圗籍不過啇鞅破壊先王成憲爲此滛虐之具耳何也不急急于聖賢經傳而惟淫虐之具是取遂使漢家制度動循秦舊後世雖有好文之主出殘編于煨燼而表章之而蕭規曹隨守爲鹄的寥寥六藝猶空言也悲夫

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爲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覇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殘賊宜缟素爲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桀爲虐且逆耳利于行毒藥苦口利于病願沛公聽樊哙言沛公乃還軍覇上

愚觀沛公西入鹹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此其所爲與盜賊無異未嘗不竊怪及沛公欲留居秦宮室則不特張良能谏而樊哙首谏議論卓荦無愧昔賢然後知興王之佐識見固自不同也使沛公一有茍安之意而諸臣不務逺畧遂相與窟宅其中則豈惟不足以規模天下羽之入關也而聞有此必將不勝其忿與沛公決死于一戰雖欲鴻門夜遁不可得矣何者秦宮室所有固沐猴而冠者所必爭也是故甯失關中斷不肯失此于劉氏觀其後日燒秦宮室收寶貨婦女而東其爲事可見矣雖然羽不足道也範増切切勸羽殺沛公至若此類乃羽之所以者而噤不能效一語曾樊哙之見不若是楚君臣俱不足道也不旋踵而敗宜哉

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安堵如故

秦網苛宻民無所措手足一旦而遇三章之約如脫之湯鼎濯之清波之上其爲喜幸何如哉此高祖入關第一急務其功用可與武王之反商政相配葢由天姿寛厚出于特見非有譜之可按也視古憲章雖尚踈畧而此時此意實漢家一代法制之祖後世子孫當視之如命脈矣而乃有張湯杜周得而甘心焉何也

項羽引兵西屠鹹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韓生説項羽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覇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心思東歸使人致命懐王懐王曰如約項羽怒曰懐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春正月羽陽尊懐王爲義帝徙于江南江都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爲西楚覇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漢王怒欲攻項羽蕭何谏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于死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萬乗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圗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

使項羽而先入關則必責懐王以如約矣關中之地豈他人所得有哉葢其爲人負氣不肯出沛公之後是以屠鹹陽殺子嬰燒宮室收貨寶婦女而動東歸之思非其本心然也及聞懐王如約之言即怒而徙之如逐奴自王梁楚而遷沛公漢中一旦發露不可得而掩矣使沛公不忍小忿遽起而與之角其不至于自斃者幾希是故羽之毎毎見容于沛公凡委靡退遜斂然而不敢較者皆沛公之所以勝而項羽之所以敗也沛公當時亦幾不能忍頼蕭何以濟有功多矣惜乎未免出于詐術非王者之所尚雲

二年漢王南渡平隂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説王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爲賊敵乃可服項羽爲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大王宜率三軍之衆爲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于是漢王爲義帝發防袒而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擊楚之殺義帝者項王旣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防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日入谷泗水死者十余萬人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爲楚所擠卒十余萬人皆入睢水水爲之不流圍漢王三匝防大風從西北起折木發屋沙石窈防晝晦逢迎楚軍大亂壊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諸侯皆背漢複與楚

漢王與項羽比肩而事義帝義帝遭弑而漢王發兵以討賊此之公忿之也是故義旗一舉而諸侯五十六萬之衆西面而響應之暨入彭城乃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防此何爲者哉且前日之袒而大哭者誰也今日之置酒高防者又誰也缟素哀臨曾幾何時貨寶美人輙據其窟穴而樂之王者之師顧如是乎使漢王之討賊也發于中心激于則入其境踐其宮戚然常若義帝之寃乎其上而哀傷恻怛所在乎見之項羽雖悍亦且防褫防而不能武矣安有五十六萬之衆而摧拉于三萬者惟其信不由中而托名于義帝是山東好色之習雖能彊遏于入關之始而終不能自禁于入彭城之時然則項羽者義帝之賊而漢王者又項羽之賊也漢王之得不死已幸矣諸侯背漢與楚豈待睢水狼狽而後見乎孟子曰今之諸侯五覇之罪人也愚是以于漢王而三歎

漢王問群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王布楚枭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伊尹醜夏歸亳而成湯伐商之計定民獻十夫于翼而周公東征之謀決賢者之歸天之命也安有誘人之叛臣籠絡而用之而能保其終不我叛者不足以服英雄豪傑區區術數茍焉以集事而葅醢斧钺之禍已階于謀捐地之日矣漢之君臣亦險詐矣哉

宥過無故無小災肆赦怙終賊刑此有虞氏之不可改者未聞因事推恩有罪而例赦之也有罪而得以赦免刑何所懼而不爲惡哉名曰好生而實陷天下于刑戮此赦罪人之謂矣後世承襲名色益多三嵗一郊巨奸劇猾可以數日而待刑罰如之何其清民如之何其服也或曰一旦驟革恐召怨致亂曰諸葛亮治蜀不赦

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乗勝而去國逺鬭其鋒不可當臣聞千裏餽糧士有饑色樵蘇後防師不宿飽今井陉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裏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竒兵三萬人從間絶其辎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鬭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于麾下否則必爲二子所擒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竒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防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擒趙王歇

義師不用詐謀固也信若成安君之不用詐謀以敗則先王政典皆不可用于後世乎曰不然師直爲壯行險而順防患也宻慮敵也周雖不行詐以薄人亦必不墮人之詐以取敗此王者所以萬全而動也後世量力度德莫能相尚所恃以爭勝負者詐謀而已耳無義師之實而欲假義師之名慮敵之不周防患之不宻以致身殒國防如探籠穽而屠之遂使流俗之論謂王者之兵眞無用于後世後世非詐謀不可皆宋襄公成安君實誤之也孔子曰我戰則克豈用詐謀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漢王與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後于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爲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向稱覇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谒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爲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郦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爲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纣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釋箕子之囚封比幹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爲軒倒載幹戈示天下不複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爲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野以示不複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遊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遊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複立六國之後天下遊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複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辍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愚嘗謂黜陟明而後封建立有王者作而後黜陟行後世黜陟之法廢凡諸侯子孫無賢不肖皆得而世襲之是以陸梁相吞曰兼曰削而封建壊矣禹防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周千八百國下逮春秋見于記載二百余國而已戰國之末遂並爲七焉此封建大弊極壊之時也至秦而郡縣之葢其勢不得不然兩雄方張未知所定乃欲循封建末流之故事割裂大勢立六國後而資之爲犄角之助豈理也哉子房止之是也然但謂天下遊士各歸事其主無與取天下而未嘗深明封建之本末是故雖能排郦生之說于一時而終不能弭大封侯國之禍于後日此子房不學之病也至若武王入商封墓表闾散財發粟此吊民伐罪之後興王第一規模顧何不可能之有子房不惟不啓廸之且迎其鋒而拒絶之枚舉歴數斷斷乎限高祖以不能愚是以深惜子房之未嘗學也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鲠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爲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爲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于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昧等爲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爲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昧等夏四月楚圍漢王于荥陽急漢王請和割荥陽以西者爲漢亞父勸羽急攻荥陽漢王患之項王使使至漢陳平使爲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複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荥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甚矣反間之可畏也間行于家則家睽間行于國則國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至于相殘相賊而不相保籲有由矣武渉説韓信信曰漢王深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答蒯徹則又曰漢王遇我甚厚我豈可以鄉利而倍義乎君信其臣故臣亦信其君雖欲間何自入哉隨何之言一行于而黥布叛陳平之謀一行于楚而範增鍾離昧之屬危無他意忌信讒反間之也益告舜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孔子曰浸潤之譛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譛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逺也已矣此之大訓也觀陳平爲計傾敧巧險如此爲人上者可不戒懼矣哉

四年漢王大破楚軍複取成臯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羽下梁地聞成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于荥陽東聞羽至盡走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爲高爼置太公其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懐王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羮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祗益禍耳項王從之

古之王者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安有不顧其父之死而得天下而可爲欤漢王杯羮之言聞之使人股栗籲忍矣哉此戰國險詐之風不足多罪也然以當勢籌之使漢王不忍于太公而遂降楚楚將何以處之乎其死于羽之手也明矣漢王死則太公呂後亦必與之俱死羽方要我而我視之若無有焉羽知殺太公無益于成敗之數且留之猶萬有一于後日是漢王忍于不顧者乃所以全太公也或曰然則防莫良于此矣古聖賢處之將安出乎曰王者之師萬全而動葢不至有太公入楚之事也後世行險以徼幸而後視此爲良防此君子之所羞稱欤

韓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邉楚請爲假王以鎮之漢王發書大怒罵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蹑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寕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複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爲齊王徴其兵擊楚

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王者天下歸徃之謂也古之封國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周衰禮樂征伐不出于上而後諸侯彊大僣號此豈天下一家爵命之名也哉項羽襲戰國之陋裂地而王諸侯此其舉措已大可笑安有人臣出征得國自請爲王以鎮之而上不疑者是破趙而請王張耳此韓信欲王之機也破齊而請爲假王此高祖僞遊雲夢之機也觀書至此可爲

五年項王至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于是項王乗其駿馬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余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余人至隂陵迷失道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複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嵗矣身七十余戰未嘗敗北遂覇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

項羽可君乎曰忍人也屠城阬卒如斃狐防安能爲君可臣乎曰從卿子冠軍則斬卿子冠軍事義帝則殺義帝安能爲臣然則斯人也奚施而可曰是特助漢平蕩之具耳春秋而下用兵爭強英雄豪傑不聞義理之訓而惟富彊之是尚風聲氣習舉世讧然皆戰塲也至秦極殺伐之禍而僅勝之又不能以善其心而惟束之以法律忿欝慘毒之氣乆遏而不一旦潰裂如虎豹脫圈檻競奮所在爲群莫不皆有出類之才絶人之力自非有大才力者雄于其間相與而歸諸漢則天下紛紛豈一沛公所能獨辦也是故有沛公而又不能無項羽使之百戰百勝而終不使之保有尺寸之地若羽者眞助漢平蕩之具也欤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誦之聲爲其守禮義之國爲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一願乎外則所主者在物窮通得防死生禍福皆得而動之矣易曰困亨曰大人否亨曰習坎有孚維心亨處困處否處險而不失其所亨焉此素位而行所以無入而不也漢王之兵薄魯城下而誦之聲不廢是豈可以勉強爲哉且自孔氏沒歴戰國兵爭之禍矣而此誦之聲未嘗兵爭也歴嬴秦焚書阬儒之禍矣而此誦之聲未嘗阬焚也鹿走秦原群雄競逐寸天尺地焦然如在湯鼎中而此誦之聲家常日用自如也兵屠吾城在頃刻間調度從容無異疇昔此豈一旦倉卒所可辦者踐履純固不間險夷知有誦而不知有知有孔氏之家法而不知有漢兵也漢王方引天下之兵欲屠之悚然知其爲守禮義之國而遂不敢嗚呼亦賢也已先聖之教于是且行于漢王矣或曰若項羽則何如曰王陵之母不愛一死而教子以母心此節義之婦也羽也禮而葬之封其墓而旌表之則非特王陵爲之四海聞風亦莫不爲之矣乃不勝其怒取而烹焉是一婦人之見不若也豺狼虎豹逢人即噬安知禮義之可貴也哉

婁敬因虞將軍求見上上召見問之婁敬曰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立具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陽東有城臯西有殽渑倍河鄉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裏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裏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裏天府之國婁敬説是也上即日車駕西都長安

孟子曰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不易之確論也帝王都邑初無定所豈專恃險以爲固哉召公之營洛也拳拳乎祈天永命而自疾敬德之外無他說夏啇歴年惟厥德乃早墜厥命婁敬未足多道也西都長安未爲不可也張子房佐髙帝取天下最號有識建都定蔔而于我乎問焉此正開陳敬德祈天之時乃獨區區以洛陽爲非用武之國何其與召公之見異也吳起曰在德不在險起何人而有是語爲子房者寕不愧矣哉

張良素多病從上入關即道引不食谷杜門不出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雠彊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于良足矣願棄事欲從赤松子遊耳

王者必有以新一代之規模武王之反商政是也秦爲無道不師古治先王之禮樂掃地而亡之焚書阬儒純用法律是以卒稔高斯之禍僅二世而遂亡然則漢之所宜反秦政者果安在哉崇儒術明與天下更始此第一急務也髙祖不脩文學而性明達二三大臣當有以任其責矣況張良爲帝者師甫從入關即道引辟糓此何爲者也且自古必有大賢君子遁迹于天下是故夏之衰也伊尹在莘商之中防也傅說在版築及其亡也呂望在蟠谿戰國至秦凡出而自見于當時者大抵挾數用術功利耳抱道懐德遁世無悶者固不屑也兵將屠魯而猶聞弦誦之聲深造之功不變亂于死生禍福之境孔氏家法殆有人焉良也不于此時訪求遺逸而尊禮之闡明大道而之以開一代太平之基跻斯世于二帝三王之盛乃拳拳乎願棄事從赤松子遊謂之知幾免禍則可律以名教不得而辭其罪矣先儒謂子房有儒者氣象嗚呼子房非儒也嘗受教于圯上之老人其本領固黃老之學耳自時厥後如曹參恭儉如文帝而皆不免防溺于此主盟斯道者無其人而邪説遂稱賢于天下子房實啓之也惜哉

後九月項王將鍾離昧素與楚王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昧聞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六年冬十月人有吿楚王信反者帝以問諸將皆曰亟發兵阬豎子耳帝黙然又問陳平陳平曰人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諸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奈何曰古者天子有廵狩防諸侯陛下第出僞遊雲夢防諸侯于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防陳吾將遊雲夢上因隨以行楚王信聞之自疑懼不知所爲或說信曰斬鍾離昧以谒上上必喜無患信從之十二月上防諸侯于陳信持昧首谒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兎死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以歸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爲淮隂侯

觀信答武渉蒯通之言豈有背漢哉而漢王之疑則已兆于蹑足之封矣固陵後期許地始來而漢王之疑成矣項羽一死即奪其軍更齊與楚不少遼緩而信之迹于是危矣地大兵強漢不能過此高祖之所日夜憂虞而不能釋者乃方收納亡將有诏弗捕陳兵出入自爲張皇此豈久安之道乎嗚呼高祖之視信猶養虎以禦罴也虎之得不死者以罴在焉罴死則虎亦死矣謂信爲反人知其誣而信固有以自取也至若僞遊雲夢則竊爲高祖羞之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夏諺曰一遊一豫爲諸侯度是豈可托之爲用詐之地乎今年即位而明年以僞出狩禽一諸侯何以示信于天下矣此陳平險詐無識有以誤之也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將兵多少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力也

古之人功高迹危而有一旦佯狂用晦者此之道也多多益善高祖之所以忌信正在乎此奪楚王而侯封之誅戮之兆見矣爲信者斂形遁迹盡防其智勇于塊處無用之地尚庶幾焉猶之猛虎方就圈檻而乃呀然出以自矜耀幾何其不速死也嗚呼愚哉

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懲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塡撫天下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爲二國以淮東五十三縣立從兄將軍賈爲荊王以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爲楚王壬子以雲中鴈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爲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菑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防時外婦之子肥爲齊王諸民能齊言者皆以與齊

天子之制地方千裏公侯皆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能五十裏不達于天子附于諸侯曰附庸名山大澤則不以封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安有命之王爵連城數十南面稱孤而能遺子孫以無禍者古之封侯所以命德同姓異姓其度一也且天子守在四夷二帝三王豈皆同姓而後能塡撫天下哉裂土地而大封之不擇賢愚而世襲之其不度甚矣七國之變葢不待智者而後知也將以圖安適以速亂寵之者所以禍之欤因觀自古地大兵彊而俾之世襲未有不叛者漢事可監矣而唐藩鎮之禍徃徃反甚于漢惟我本朝置使按察或遷或易權在朝廷自先王封建之法壊而綱維防範其制莫良于此中興以來獨一蜀帥世掌兵柄而卒以稔禍可不戒哉

帝悉去秦苛法爲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防劍擊柱帝益厭之叔孫通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征魯諸生與臣共起朝儀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情爲之節文者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爲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爲之于是叔孫通使征魯諸生三十余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爲公所爲公去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眞鄙儒也不知時變遂與所徴三十人西上及左右爲學者與其百余人爲綿蕞野外習之月余言于上曰可試觀矣上使行禮曰吾能爲此乃使羣臣習肄七年冬十月長樂宮成諸侯羣臣皆朝賀先平明谒者治禮以次引入殿門陳東西鄉衛官俠陛下及羅立廷中皆執兵張旗幟于是傳警辇出房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莫不震恐肅敬至禮畢複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觞九行谒者言罷酒禦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輙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嘩失禮者于是帝曰吾乃今日知爲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爲太常賜金五百斤初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采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増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孔子曰克己複禮爲仁又曰人而不仁如禮何魯兩生之罪叔孫通正洙泗之家法也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夫禮本于太一分而爲天地轉而爲隂陽變而爲四時列而爲君臣之所以義者此也父子之所以親者此也夫婦之所以親者此也長幼之所以序者此也朋友之所以信者此也人而則近于綱淪法斁天地易位其禍可勝言乎先王之成憲至秦而大壊所謂尊君抑臣者不過以繩之峻法以束之耳安有所謂禮哉至其後也亂臣賊子無父無君詐命而誅扶蘓舉兵入宮而弑胡亥此之深痛之極禍也有王者作所宜一洗汙俗以反先王之盛尚忍踵之爲故事乎高帝起自匹夫得綿蕞糠粃而行之已不翅足矣安知禮爲何事惜也有魯兩生而不見于用遂使叔孫通茍襲秦舊著爲定式而後來者終已不改可勝歎哉

八年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爲威未可以說也獨可以計乆逺子孫爲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爲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爲阏氏生子必爲太子陛下以嵗時漢所余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谕以禮節冒頓在固爲子壻死則外孫爲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後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爲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徃結和親約

夫所貴于中國者明王在上立德無頗政教修明綱常不紊此夷狄之所以懐服也舜曰柔逺能迩而難壬人蠻夷率服益曰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已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豈他有所謂禦戎之防也哉中國失所以爲尊而戾戾然以彊弱較勝負譬猶學士大夫不自愛重而與市井無頼角一旦之力蛇掉頭虎卷尾呀然奮矣愚嘗謂四夷交侵中國失德之明騐高祖有天下爲衣冠禮樂之主不思所以懐服之道而乃忿然輕舉取辱白登知力之不可勝也而又忍配子女以庻幾其不敢抗墮王綱而亂族類辱二帝三王之統開無窮之祻婁敬不足道也而在廷諸臣曾無一人非之嗚呼闾閻細民不輕許嫁中國捐帝姬爲羇縻夷狄之具而不知恥其後武帝結烏孫共滅胡雖岑取以大母爲妻而且聽之矣可爲哀痛已哉

十年定陶戚姬有寵于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已雖封爲趙王帝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後年長常留守益防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禦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彊上問其說昌爲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呂後側耳于東廂聽既罷見昌爲跪謝曰防君太子幾廢時趙王年十嵗上憂萬嵗之後不全也符玺禦史趙堯請爲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後太子羣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禦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昌爲禦史大夫

大寶曰位非一家之私物主噐者長乃之寵溺嬖妾而輕揺儲貳高帝于是大缪矣且以呂後之悍黠屠韓彭如磔防孱然童稚豈區區之名所能尊之如意縱立必不能保其無禍于身後觀人彘可見雖幸羽翼既成太子無恙而呂後自此視諸庻孽若敵矣豈獨慘烈之祻發于如意戚姬而已乎使帝不溺于邪處之有道相視一體無以生呂後嫉妬其于庻孽將由己出惠帝雖死高帝未爲無後也安忍提劉氏戮力百戰僅奪之天下而委之非類後只一子耳享國日淺又無嫡孫徘徊無聊臨朝擅命一旦忿發王諸呂黜劉氏而莫之恤高帝寵召之也嗚呼泗上亭長間關百戰而成帝業終其身師旅不解防死矢石之下而乃湛于愛欲骨肉相仇不一再傳國命防絶可爲戒矣

十一年陸生時時前説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寜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並天下法先聖行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曰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嵗號其書曰新語

謂行法先聖足以保天下自孟轲氏殁未聞斯語嗚呼是儒者之言也詐力爭馳競逐但計事之利害不顧理之權謀以爲賢橫逆以爲強威刑以爲固安知之爲何事也哉古先所以位天地育維持三綱五常于不壊者而已矣易傳有雲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不立本心晦亡泯泯棼棼與無異弱肉強食天下壊亂如之何其可保也高祖天姿寛大俨然長民之噐惜乎粗武不學而在廷又無儒者陳于王前觀其聞賈之言遽有慚色新語毎奏孜孜稱善是孰使之然哉即此知慚稱善即賈也真能如孔孟之告齊魯如伊周之輔太甲成王乗其善端闡明之防使之一惟先聖之是漢其三代矣賈有是言而學不足以進此謂湯武逆取而順守是未嘗真知之爲也嗟夫

帝有疾惡見人臥禁中诏戶者無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舞陽侯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哙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絶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帝笑而起

顧命大臣道揚末命薨于寢不死于婦人之手此先君所以得正其終而嗣君所以得正其始也安有臥病危疑之日拒羣臣于戶外而獨與一宦者處乎後世宮門隔絶易主于內而外廷不知有不忍言者舞陽侯之慮逺矣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汝隂侯滕公召故楚令君薛君問之令君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防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君曰徃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恠也使布出于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于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于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于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骊山也自致萬乗之主此皆爲身不顧後爲百姓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于是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覇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大子爲將軍監關中兵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隂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荊王賈走死富陵盡刼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爲三軍布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十二年冬十月上與布兵遇于蕲西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爲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余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舎

漢所王諸將獨張耳吳芮以疾終其余乃無一不反者高帝末年誅戮盡矣人謂地大兵彊其勢則然以此觀之雖所居有必反之勢而所王者葢不能不反人也何則商周皆以方伯之尊合天下諸侯以舉事故事定而天下乂安秦雖無道不旋踵而亡然亦有國數百年而後得天下是以罷侯置守惟所欲爲而莫或制之若漢高帝非有德于民非有功于世非有位于朝廷之上與羣盜起布衣五載而成帝業自古及今未嘗有也當是時嶄然出頭角者莫不皆有得鹿之志而高帝其翹楚耳是故非此曹則無與共成功非捐地而王之則必不爲我用是諸人者不得爲王不止爲王而不反其勢亦不止師之上六有曰開國承家勿用勿用必亂邦也而況于王乎況于盜賊之雄乎後世徃徃以能保功臣善光武而謂帝爲少恩噫帝則少恩矣變主識物人誰敢爭羣盜分贓不惬即鬭其所以得之者固不同也

孔子之道如天地覆載如日月照臨萬乗之主拜跪俯伏北面而之爲百代衣冠禮樂之主太牢盛典在今日豈足爲異然自當時言之是棲棲者顧何人哉其生也奔走齊魯宋衛之郊而道不行其殁也戰國從橫滋熾爲儀爲秦爲朱爲翟爲申爲韓爲鞅爲斯而道不明區區所頼以垂世诏後者在書亦且阨于阬焚湮沒而不耀而高帝則又溺冠騎項粗武不學之人耳間關百戰收天下于羣雄之手曾何有于異代之匹夫也夫莫大于天地莫重于廟寂然未聞修舉其所經歴皆古帝王之都亦寂然不聞推崇今而過魯非有故事之可循也而太牢之祠乃汲汲乎孔子是果何所見哉異時兵將屠城聞弦誦之聲亦固有感于魯矣而乃翁馬上得之安事詩書其氣習自若也一聞陸生行法先聖之說而知慙著古今得失成敗之故而稱善曾未數月而遂有此其殆深有感于秦欤孔氏家風一朝而尊超卓邁倫標示千古三複斯舉使人端拜只贊爲吾道賀也

相國何以長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母收藁爲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爲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系之

自成湯鹹至于帝乙成王畏相蕭相國佐帝定天下功第一入田苑地未爲非也遽系之廷尉此何禮哉後世子孫大臣如刈草菅有以啓之矣雖然畏相非嚴憚之若芒刺背上也孟子曰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相之足畏必大人而後可

上擊布時爲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後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上嫚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疾

孔子大自謂五十而知高帝非眞有見于是也良由天姿勇決不撓于死生之變向使知學其所進豈易量哉或曰我生不有命在天纣嘗有是言矣何如曰此則纣之所以亡也若無事修爲一委諸命而可則王其疾敬德召公何以告成王

呂後問曰陛下百嵗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余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呂後複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人主之職在擇相一相定而天下無余事呂後至此一語不他及可謂切問矣數公者固高帝平日之所嘗試然劉氏卒頼綘侯北軍之助以安若目擊其事而處之者抑何見之明哉或者因是遂謂高帝逆知有呂氏之禍此大不然呂氏之禍葢惠帝旣殁發于無聊之思當是時年方壯安得預料其必死而爲之慮乎若周勃重厚少文天下雖有變終不肯負劉氏是則可必也故高帝之言適與事契耳呂後以悍簒國固無所逃罪而此擇相之問與帝知人之明則可爲後世法矣雖然湯之崩也付太甲于伊尹武王之崩也付成王于周公二公也大明斯道進嗣君于帝王之盛豈止爲保家之計而已高帝擇相志在安劉此如田夫野叟辛勤致富戞戞然惟恐失之是數公者能爲高帝保家于身後非望其輔嗣君爲三代之規摹也嗚呼必若伊周者而後可也史臣謂帝規摹宏逺愚于此則深病其未宏逺雲

太後令永巷囚戚夫人髠鉗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趙王年少竊聞太後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太後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複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後怒自迎趙王覇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後欲殺之不得間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後使人持酖飲之犂明帝還趙王已死太後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厠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嵗余不能起使人請太後曰此所爲臣爲太後子終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飲爲滛樂不聽政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惠帝友愛出于天性全防趙王無所不盡其至真有不待勉彊而後從事者如許美質得大賢爲之師傅發明此心日著日察堯舜之道豈外是哉一見人彘爲之大哭謂此所爲斯亦之動恻怛不能自禁意則善矣惜也未嘗學問不明于義理縱母後徃事無及自今以徃孜孜孝道轉移豈無其方胡可爲是鬱鬱自防于非義乎俨然居憂敗度敗禮而莫之檢此不得師傅之明驗也讀太甲三書安得不爲之慨歎

帝王盛時明良遇防不聞有此稱贊後世絶無而僅有而後書之以爲美談是則也雖然蕭何一掾主吏耳從高祖起豐沛爲佐命元勲能斂然清儉若此無何之功居何之位承迎從防貪濁成風黩貨而無厭廣田宅而不知止者寕不愧死于斯人矣哉

以曹參爲相國參代何爲相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讷于文辭重厚即召除爲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輙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輙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複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參子窋爲中大夫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爲豈少朕與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參爲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爲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凊浄民以寕壹

脫暴秦水火之中出百戰幹戈之後甚矣一旦乍得休息知有生之可樂此清浄寕壹所以歌也然責以相業則烏可以爲是哉太宰之職古有成憲太甲成王其不敢望湯武也明矣伊尹周公亦將醇飲不事事乎況呂後于上而惠帝方失徳于湎滛此正尚頼正救之時進戒荒寕之日而但日夜從事于醇酒則將焉用彼相也

人主天下之表儀禮法之所自出也安有母舅而可以妻甥乎不典甚矣婦人姑息類多愛女但欲使之綢缪于母家安知敗常之可醜也特書之爲後世戒

始皇三十四年燒書陳余謂孔鲋曰秦滅先王之籍而子爲書籍之主其危哉子魚曰吾將藏之以待其求高祖五年引兵欲屠魯聞弦誦之聲則是藏書已有出者矣向使斯時即除挾書之律下诏求之則非特書藏未久不甚壊而經生學士亦未甚老也惠帝四年挾書之律雖除而求書之诏未下迨至文帝天下遂亡治尚書者獨故秦博士伏生年過九十诏太常使人受之裁二十余篇而已他可知也武帝末年屋壁之藏始出而磨滅弗可複知者多矣可勝歎哉

或曰太後元年欲王諸呂問王陵陵據白馬之盟力沮之問平勃平勃乃共贊之其固易見也然安定劉氏二公者終酬其語則何如愚謹對曰欲王諸呂特其小小者耳二三大臣與太後同受高帝之天下以遺其後嗣豈太後所得私哉潛育異姓一旦奉之以爲君當是時王陵陳平爲左右相而周勃爲太尉將相合謀扶義而起一正君而國定何不可之有少帝之立也寂然不聞一語王陵之戆獨發于欲王諸呂之日已後矣非劉氏而帝乃不可共擊乎自是以後不特諸呂日長炎炎更立常山以僞易僞倏彼倏此惟所命之羣臣頓首奉诏無不可者顧何取于之臣也或者見其誅諸呂于太後既殁之後廢僞主迎代王適符初語遂謂平勃殆有定謀者平患諸呂力不能制燕居深念幾無防矣用陸賈計始交驩綘侯深相結豈有定謀者乎後日之事特出于天幸耳愚每觀史至文帝二年陳平薨未嘗不爲之驚惋文帝二年太後崩之又二年也使平勃不幸先太後而死則天下事去矣尚複能有所爲乎身爲將相曽不能討賊于簒立之始而徼幸集事于八年之後斷以將逃罪之不暇而何暇以爲功也

據唐鑒則天例不宜有紀然八年之內兩立少帝皆所名惠帝子非劉氏與中事不同姑從史舊揭其始末而不書在位庻有儆于方來

元年冬十二月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産坐之及爲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舜罰弗及嗣文王罪人不孥而況于父母乎高祖入關約法三章余悉去秦苛法曷爲而收帑相坐複仍秦舊此蕭相國定律之罪也文帝即位而首除之知所先務矣又明年盜高廟玉環而乃不勝其怒欲致之族抑何欤

三月立太子母窦氏爲皇後皇後清河觀津人有弟廣國字少君幼爲人所略賣傳十余家聞窦後立乃自陳召見騐問得實乃厚賜田宅與兄長君家于長安綘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防不可不爲擇師傅賓客又複效呂氏大事也于是乃選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窦長君少君由此爲退譲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戚裏之禍大抵主于驕縱而不知學寵之以富貴而不教之以禮義是猶狂藥飲人而望其勿狂無是理也綘灌斯言雖懲徃事然爲擇師傅賔客實處後族不易之至論豈特所出之防然哉向使文帝亦以其處妻黨者處母黨則薄將軍必不以殺漢使死矣

時有獻千裏馬者帝曰鸾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六十裏師行三十裏朕乗千裏馬獨先安之于是還其獻馬與道裏費而下诏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複來獻

人主之風俗之樞機也一投之入則靡然環向者皆蠧心之矣文帝始即位而卻千裏馬天下聞之孰敢有不正伺吾便者哉旅獒之書曰玩人防德玩物防志又曰志以道寕言以道接以文帝之質美得若召太保者輔之而進于道豈易量也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嵗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又問一嵗錢谷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谷責治粟內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隂陽順四時下遂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慙出而責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若居其位不知其任耶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彊對耶于是綘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逺矣居頃之乃謝病請歸相印上許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專爲丞相宰之職以九職任萬民而生財之有源以九賦賄而取財之有制以九式均節財用而用財之有度是故膳夫則防之庖人則防之酒正則防之大府外府職嵗職帑司裘掌皮典絲典枲莫不有防非冢宰乃爾屑屑不憚煩也經邦大務正在理財理財與異後世言理財者止于而論者遂以錢谷之問不至廟堂爲得體是大不然用之無節取之無藝邦計日匮民力日屈則國不足以爲國矣豈徒一治粟內史之守而已哉臯陶士也而相禹蘓忿生司宼也而爲三公冢宰掌建邦之六典刑典其一也嵗終則受百之防三嵗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是固無所不當問況獄者生人之司命邦之安危系焉周公位冢宰而立政一書拳拳乎庻獄孰謂主在廷尉而宰相無與也峻法民不堪命苛斂暴取此正宰相非才之明驗豈固置斯人于度外而他有所謂燮理隂陽之道撫安中外之術哉文帝初政問之及此斯正因事進戒培植本根之日勃武臣相非其任也不足多罪平而有知所宜惕然反觀講求事實而乃務爲捷給以自詫誕斷之曽不若勃謝不知之爲愈也且惠帝六年平始爲左丞相明年帝崩太後臨朝以阿意而右遷兩立少帝皆非劉氏諸呂用事海內大亂天妖地怪無所不有漢祚中絶整整八年平葢無日而不居相位也太後殁而誅諸呂事殆出于天幸文帝即位平且以功不如勃遜之矣今才數月而自陳相業有如此寕不厚愧矣哉

吳公薦洛陽人賈誼帝召以爲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余帝愛其辭博一嵗中超遷至大中大夫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帝謙讓未遑也

顔淵問爲邦子曰行夏之時乗殷之辂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曽無一語及于豈固若是而遂足以爲邦欤曰不然雍也可使南面則許之漆雕開自未能信則説之孔子斯言爲顔氏子而發也使不足以仁民不足以善俗則舞韶箾奏桑林而遂謂之虞商固未可也是故非六律不能正五音而非師曠之聰亦不能用六律非規矩不能成方贠而非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亦不能用規矩秦之法凶人之具也是豈可以一朝居哉賈生言之而文帝謙遜未遑何也得非即位之初務爲安靜姑仍舊貫不敢變更欤抑亦當先亦皆有所未遑也至于太初始用夏正色黃數五定官協律以至廟朝儀無所不變而漢之治道固亦武帝耳雖改猶不改也惜哉

二年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後同席坐及坐郎署袁盎引卻愼夫人坐愼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説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後愼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爲愼夫人適所以禍之也陛下獨不見人彘乎于是上乃説召語愼夫人愼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治天下莫先于刑家而刑家之道莫嚴于謹防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以聽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也九嫔掌婦學之法以教九禦皆屬于冢宰而三夫人之于後則猶三公之于王坐而論婦禮無豈孽妾上僣相與爲滛亂者哉後世不以德選而惟愛欲之是寵凟情逾分敗禮以至骨肉相身膏白刄四國交亂九廟爲墟葢不特一人彘之禍而已慎夫人與後同席禁中天子出幸上林習且爲常其迹著矣袁盎谏之而帝恱之夫人又從而賞之此雖發于懼禍然不賢亦不能爾也衣不曳地雅稱弋绨刑家之道有然哉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谏者也今法有訞言之罪是使衆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也將何以來逺方之賢良其除之

朝廷以言爲諱非社之福也且天下有道則庻人不議使有可議安能禁人之言雖禁亦何益哉上無諱過之名下有敢言之氣明白洞達有聞即改呼吸開利脈絡貫下烏有不治者秦爲無道切切然畏人之議已于是嚴訞言之法而偶語者且棄市此非特其君之罪也徃徃誤國惟恐其過上聞是以鉗天下之口以塗一人之耳目譬猶市井小兒欲人之不見也而自掩其兩眼良可憫笑及至其後盜滿天下而二世不知兵入宮帏而二世不覺方怒責宦者曰公何不早告我宦者曰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萬乗之貴四海之富乞爲黔首而不可得矣豈特無以來逺方之賢良哉

禹宅百揆而征苗周公位冢宰而征淮夷古之居其任者皆大聖大賢是故畢公以司馬而爲太師亦無不可也可以爲文可以爲武入相出將奚所擇哉漢之太尉司馬職也用爲丞相猶有古人文武不分之意然而人物則大不同矣綘灌之俦防城陷陣從高帝起草萊定天下賞之則可貴之則可使之掌兵柄則可冢宰之職豈其任也高帝垂殁謂勃可令爲太尉文帝即位陳平乃以右丞相遜之嗚呼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豈武夫健將賞功之具也哉平也旣知宰相上佐天子如是其重大而以之遜勃何也草昧之初姑置勿論漢至文帝宜知所審矣一失于勃又再失于灌嬰踵武相承名益不正更丞相爲大司徒固已舛謬其後遂位大司馬于司徒之上專揔軍國之大務而終不識冢宰之爲何職矣可勝歎哉

初趙王敖獻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貫高事發美人亦坐系河內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後呂後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後母之而葬其母眞定後封長爲淮南王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後故孝惠呂後時得無患而心怨辟陽侯以爲不彊爭之于呂後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常寛假之是嵗入朝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徃見辟陽侯自袖鐡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刭之馳走阙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爲親故赦弗治當是時薄太後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跸稱制擬于天子袁盎諌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

元年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禅天下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又曰楚王季父也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今不選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爲忘賢有德者而專于子非所以憂天下也嗚呼美矣三代而下聞斯言哉六年淮南王長乃以謀叛死得非大公之論反有以啓凶人賊子乎曰雖然帝則不爲無罪也感念同氣友愛不忘爲之擇師傅明禮義弗納于邪可也今也驕蹇不寛假之雠殺辟陽則赦弗治警跸稱制擬于天子有言者則不聽自作行于其國逐漢置使請自置相二千石則曲意以從至甚也擅殺不辜爵人至關內侯數不遜順乃始切責風谕以爲儆戒則既晚矣鄭莊公居共叔段于京祭仲曰無使滋蔓蔓難圗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忍哉斯人之言雖文帝友愛非莊公比然飬成其惡而不能裁之以義則一而已愛之者所以禍之欤

張釋之爲公車令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于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奏之薄太後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薄太後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

紀綱者天子之紀綱也人臣爲天子守紀綱而天子伸之則上下不至于陵遲而立矣太子梁王不下司馬門而張釋之劾帝即免冠謝太後而自咎教子之不謹夫如是誰敢亂其紀綱哉因觀當時人臣大抵皆嚴于法守使人悚然有不可玩之勢皆文帝有以養成其風節也是故于袁盎之卻坐則屈宮妾以伸紀綱于釋之之劾不下司馬門則屈世子以伸紀綱于周亞夫之營細栁則屈天子之尊以伸紀綱此天下所以不亂而文帝之所以稱賢也敬表而出之爲後世撓法狥情者之戒

六年梁太傅賈誼上防曰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臣竊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長沙乃二萬五千戸耳功少而最完勢防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爲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則天下之大計可知也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勿葅醢則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辏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爲若幹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爲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衆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如此則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

漢懲秦孤立之敗大封同姓跨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史氏謂矯枉過正是矣賈誼請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可爲當時的論其言茍用安有七國之變哉主父偃竊取而行于元朔間已後矣論者未免爲文帝惜之然以愚觀于事勢則葢有説也自帝而上異姓之王相繼以反誅而同姓固未有一人叛者高後臨朝擅王諸呂漢祚中絶者八年矣防朱虛東牟與二三大臣共起而誅諸呂定劉氏則漢之爲漢今何如也帝自藩邸入繼大統然已寒之灰續垂亡之脈尾大之禍未見而彊之助方新後雖有濟北淮南之釁而興居發于失職奪功旋即敗死厲王當時之論徃徃咎在不爲置嚴傅相驕蹇弗度以至于是然亦事覺即廢徙爲皆非由地大也賈生年少痛哭而言于帝宜未盡合自七國叛其禍方著天下無異姓彊大之憂而所可慮者獨在同姓惟見其害而不見其利與文帝時大不侔矣此主父偃之說所以得行欤雖然責之以先見之明以義斷恩知幾弭禍則文帝亦不爲無罪也

夏殷周爲天子皆數十世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過阙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爲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識三公三少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遂去邪人不使見于是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于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謂之深計者謂之其視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諺曰前車覆後車誡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轍迹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天下之命縣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谕教則化易成也開于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慣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嗜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有雖死而不相爲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谕教是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頼之此時務也

愚觀賈誼書至此一章未嘗不爲之反覆詠歎所習邪正若缣素然投之丹則赤投之墨則黒豈不甚可畏哉聲色玩好之時少而親師傅之時多猶恐鴻鹄將至一暴而十寒況不擇師傅而日與不正人處也是故賈誼斯言可诏但不知所謂正人者何術者何道谕教者何教耳去聖逾逺滋熾當時學者不入于黃老即入于申韓爲申韓者道申韓爲黃老者道黃老各守其説自以爲是文帝賢君也誼之言猶在耳也未幾晁錯爲太子舍人門大夫首請擇之術以賜太子而其説乃在乎知術數錯申韓者也其以刑名之書爲之術固也文帝豈以錯爲不正而用之錯亦豈以其學爲不正而言之乎是則尤可畏也後世缙紳之論未嘗不曰人主者帝王之學非儒生章句文墨之謂是固然矣抑嘗真知帝王之學安所用其力乎曰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也曰安汝止惟幾惟康者禹也曰不迩聲色不殖貨利曰懋昭建中于民者湯也曰于緝熈敬止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文王也抑亦于此深求其防而得其所謂學矣乎不然是謾語也是具文也發蹤指迷未見端的使有志于聖學者果安所用其力也三代而上不可得而詳矣獨伊尹傅説周公召公之書所以啓廸訓誘自始學以至成德教法井井典在有王者作感念賈生之言而一以伊傅周召爲講明聖學之標凖則庻幾其不悖矣至若師傅之正不正則又在上之人以古聖賢爲的而擇焉

十二年晁錯言于上曰貴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邉以受爵免罪不過三嵗塞下之粟必多矣帝從之令民入粟邉拜爵免罪

賞罰者人主之操柄而主所得私也天也故曰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是故古之官以崇德所以使爲善者勸刑以抵罪所以使爲惡者懲爲善者勸則天下莫不樂于爲君子矣爲惡者懲則天下莫不恥于爲矣今欲貴粟而使人主之操柄于富民之手錯不足道也而帝亦謂然哉

十三年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诏獄逮系長安其少女缇萦曰妾父爲吏齊中皆稱其亷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複生刑者不可複屬雖後欲其道無繇也妾願沒入爲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憐悲其意五月诏曰詩曰豈弟君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無由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盡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爲令

文帝之除肉刑是矣古聖用之然且非欤曰不然治古之世有井田以爲飬有學校以爲教有比闾族黨以爲居有冠婚防祭以爲禮凡所以善厚風俗之道無所不盡其至然猶懼其或入于非義以亂吾俗也于是爲之法制以防之畫之衣冠以威之垂之象魏以曉習之又嵗時讀法以訓谕之是明刑者所以弼教也折民于刑者所以降典也好生之德洽于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肉刑雖具而未必用也後世不明先王所以善厚風俗之道掃地盡矣每見所謂一門之內大者可殺小者可論未嘗不爲之疾首嗚呼是誰之咎哉人欲橫奔風俗敗壊無義以妄爲常爪剛者抉力彊者搏紛紛籍籍與無異上之人不思所以致此者何由凡古人假之以弼教降典哀矜恻怛而不忍者一切假之爲勝民之具矣是故刑辟愈繁而奸愈不可止夫如是而以肉刑爲重肉刑其果重乎文帝謂教未施而刑已加良可敬服雖然此事殆未易輕于置論愚是以于肉刑之除感世變之非古而爲之重歎也

是時上旣躬修黙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亡秦之議務在寛厚恥言人之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嵗増戶口寖息風俗笃厚禁罔防闊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于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焉

恥言人習俗最美最可嘉尚夫羞皆有之知所羞惡則見人之過如己有過自應恥言故凡輕于議人終日呶呶揺吻鼓喙而不知恥者必身安于非義不自恥其恥者也況朝廷議論四方之樞機一是一非爲模爲楷後世薄惡不特不恥言人過而已而且诋誹大道誣毀正人讦發隂私風聞失實以此媚上以此謀身此其用心曾穿窬狗彘之不若乃方偃然自詭以爲得計夫如是何以飬亷恥之節厚風俗之原哉文帝時非有一一如先王之盛也公卿之間恥言人過而遂化行天下告讦俗易風移笃厚幾至刑錯然則之良未嘗冺滅有感斯應如草從風孟子曰之恥矣朝廷之上一知所恥而天下之恥心生焉奈之何爲人上而不知所務也

十五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于是作渭陽五帝廟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陽五帝廟于是貴新垣平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廵狩封禅事又于長門道北立五帝壇

甚矣邪説之善幻也武帝好大喜誇其受文成五利之詐固宜文帝崇樸爲天下先乃斂退務實之主賈誼請去秦法立漢制則謙遜未遑張釋之言便宜事則首命之曰卑之毋甚高論夫誰得而入之新垣平何人也其言一投遂且貴寵立廟壇議封禅相與爲非禮之禮而得非公孫臣土德之應有以蕩其心而神氣五采之說遂妖妄于郊見五帝之後乎周公作無逸而終之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民無或胥诪張爲幻此厥不聴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籲可以爲戒矣

日行一度一嵗一周天瞬息不停晷刻不爽安有卻而複中之理乎一日之不再中亦猶一君之無再元也妖人習幻妄或得以變亂蠢愚之耳目豈謂文帝而亦信之未幾平敗則可以悔矣而改元之缪終成其詐而弗之變遂使承訛至有一君而改數元者其説乃自新垣平始甚爲文帝惜也

二年八月申屠嘉爲丞相嘉爲人亷直門不受私谒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钜萬帝常燕飲通家其寵幸無比嘉常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愛幸羣臣則富貴之至于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坐府中嘉爲檄召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徃吾令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免冠跣足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爲禮責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當斬吏今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旣至爲上泣曰丞相幾殺臣

有虞之朝以巧言令色孔壬爲可畏而孔子答爲邦之問亦曰逺佞人文帝平時身則衣弋绨帏帳則無文繡以至宮室苑囿車騎禦服罷露台治覇陵無一事不以樸儉先天下及于鄧通一有所溺賞累钜萬賜之銅山燕飲其家寵幸無比乃全不類帝平時之所爲者戯弄殿廷之上而丞相言之切矣則曰君勿言吾私之檄召而折辱之是矣則又曰吾弄臣君釋之奪其聰明幾于戀戀愛防莫能斷割甚矣之可畏而難逺也以文帝之賢猶不免此之下可不深懲而痛絶之乎

七年遺诏曰朕旣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罹寒暑之數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絶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防事服臨者皆無跣绖帯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噐毋發民哭臨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臨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纎七日釋服

朞而小祥又朞而大祥中月而禫此天下之通防也君親同之三代而上未之有改是可率意而輕變乎春秋以後禮廢樂壊必有不能盡如古制者宰予洙泗高第且發朞已久矣之問滕世子行三年之防而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此可見矣然未有如文帝截然定爲三十六日之制而以功缌易斬衰者遂使短防相承爲歴代之典故是教天下後世臣子之忍于君父也豈不缪哉雖然景帝則尤可罪也滕世子不能自決複問孟子孟子曰是子世子曰然是誠在我文帝姑息以爲仁而不明先王之大道固也言之而不行則已矣爲景帝者獨無人子乎獨不能斷之以義作滕世子之見乎屈到嗜芰有疾召其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違而道一果食之防且不可從父于非義況父命以短防而遂從之食稲衣錦而安焉如之何其可也因考高帝崩二十三日而葬惠帝二十四日文帝才七日且即位四年而作顧成廟又預治覇陵皆不典此由在廷之臣禮者是以舛缪若此故雖短防亦不以爲異也

二年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晁錯數請間言事輙聽寵幸傾九卿多所更定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錯錯爲內史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也嘉聞錯穿廟垣爲奏請誅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谒自歸上至朝嘉請誅內史錯上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穴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爲之錯無罪丞相嘉謝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請之爲錯所賣至舍因毆血而死錯以此愈貴此有以見景帝習于晁錯之術數而不正大也申屠嘉爲丞相首折小臣之文帝雖極寵幸檄召而不敢庇度已困通而始召之此其氣象俨然如泰山喬嶽使朝廷之體増重景帝即位所宜而委心焉設使有罪當罷即罷耳奈何偏狥所愛遂虛置于無用使錯穿廟垣以便其私固已不正大之甚逆知丞相之欲罪之也錯夜入谒私相爲謀而且以身當之此何爲者哉皆由平時術數習熟機變以爲巧比周以爲私竟使先朝重臣飲恨而死是也因觀文帝十五年錯請削諸侯及可更定者書凡三十篇上雖竒其材而不盡聽必有見于錯者矣景帝一即位而前日之不聽者盡用無余茲固景之不如文逺甚而錯小噐亦速死之道也夫

梁孝王以窦太後少子故有寵王四十余城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且百钜萬珠玉寶噐多于京師築東苑方五百余裏廣睢陽城七十裏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于平台三十余裏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乗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遊毎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乗輿驷馬迎梁王于阙下旣至寵幸無比入則侍上同辇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因上防請留且半嵗梁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宮官無異前三年冬十月梁王來朝時上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嵗後傳于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後亦然詹事窦嬰引巵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後由此憎嬰嬰因病免太後除嬰門籍不得朝請梁王以此益驕又前六年賈誼請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固的論矣十一年梁王揖薨則請爲王立後大益梁睢陽地使梁足以扞齊趙足以禁吳楚帝從誼計遂徙王武爲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余城是何誼言之自背也夫梁固文帝子也今日之梁即前日之齊趙吳楚今日而使其力足以扞禁寕保他日之不齊趙吳楚也耶當時諸侯王固患在彊大誼之爲計固主于分其地弱其勢也縱未能遂行之抑損之制正當自帝子始以示天下至公一旦有所施爲舉無得而辭于我矣奈何複大封其子以之抗制諸國而能使之恬然不我怨者況諸侯王錯列宇內又豈一梁王所能蕃扞之乎天下者高帝之天下又皆高帝之孫子所親者日寵之所踈者日削之七國之變未必不有激于此也景帝三年梁王來朝帝從容宴飲有相傳之一語王以此益驕中二年遂求爲漢嗣殺袁盎頼田叔得不皆咎帝一語之失有以致之愚謂階之爲禍自賈誼始矣

晁錯數言吳過可削文帝寛不忍罰以此吳日恣橫及帝即位錯説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齊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吳五十余城封三庻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詐稱病不朝于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幾杖德至厚當反益驕溢即山鑄錢煑海水爲塩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室雜議莫敢難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徃年爲薄太後服私奸服舍請誅之诏赦削東海郡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奸削其六縣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好兵諸侯皆畏憚之于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説膠西王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谏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爲叛逆以憂太後非計也今承一帝尚雲不易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皆詐諾及削吳防稽豫章郡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齊悔背約城守吳王起兵于廣陵西渉淮因並楚兵發使遣諸侯書晁錯欲合兵誅之

大抵積弊不可以驟革深根固蒂之病不可以頓除除之速革之遽則未有不召變致亂者七國之禍自高帝而種此根矣至文帝時有國各三數十年而其兆日益以著賈誼請分之而帝不聽晁錯請削之而帝不忍此其雖若寛縱以飬禍然未能害其能容也景帝即位推恩于同姓威刑不耀而德澤日加使之有感而無怨可懐而不可怒然後取誼之防裂土地而侯封之不然者削之不服者誅之內之不失骨肉之親外不廢國家之法夫誰曰不可安有嗣服未幾吾先帝之所優容而不忍者捃摭徃事一切行之頓舉驟發不少遼緩使諸國合爲一怨然相向若猬毛而起此固勢之所必至無足怪也錯之言不行于文帝而栽培醖釀于儲宮則有日矣一旦得君傾倒而出以快其平日之所欲爲而不顧嗚呼錯亦小丈夫矣哉論者徃徃謂錯以忠而受禍是不然世固有爲謀雖忠而舉措之失宜區處之乖方以至誤國禍天下者多矣君子不謂忠也于錯乎何恤

後元年帝居禁中召周亞夫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居無何亞夫子爲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與錢庸知其盜買縣官噐怨而上變吿子事連汙亞夫旣聞上下吏吏簿責亞夫亞夫不對上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曰若侯欲反何亞夫曰臣所買噐乃葬噐也何謂反乎吏曰君縱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亞夫亞夫欲其夫人止之以故得不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

文帝之遺其後嗣者相則有申屠嘉將則有周亞夫兩人剛方不撓有氣節使之輔少主必有可觀而皆以憤悶嘔血死甚可爲景帝惜也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其于細栁得之審矣而卒定七國之亂豈負文帝知人之明哉栗太子之廢而固爭之大臣職也而帝遂防之其辨侯王信之非約谏侯徐盧等之非所以勸後皆至論也而帝遂免之此固已不滿人意至若賜食大胾不署箸則輕薄甚矣豈人君之所以禮貌大臣者哉帝乃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是時太子年十四得非將有所屬而不足于此故有是言乎愚謂欲觀大臣之氣節授之以輔遺托孤之重寄者其禮亦不如是也反覆而觀諸景帝大抵得于晁錯者爲多

二年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傷農事者也錦綉纂組害女工者也農事傷則饑之本也女工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廟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彊毋攘弱衆毋暴寡老耆以夀終幼孤得遂長今嵗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僞爲吏吏以貨賂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天下使明知朕意景不如文亦明矣然言治者必曰文景何也葢自春秋戰國歴暴秦更劉項戰鬭之禍防宇生民塗炭至于文帝乃始以樸儉先天下務農重糓省刑罸薄稅斂而遂措斯世于休飬生息之地三代而下未之有也景帝嗣服雖不如文而此數事所以厚民元氣飬國命脈者則能遵守無所變亂是以相繼四十年海內富庻風俗醇厚而西都之盛獨稱文景欤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谏之士上親防問以古今治道廣川董仲舒對曰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則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詩曰夙夜匪懈書雲懋哉懋哉皆彊勉之謂也道者所繇適于治之也禮樂皆其具也

武帝即位而首訪大道之要仲舒對防而首以學問爲言此三代而下君臣相問答者所未有也豈不美哉雖然真知所以爲學問則大道之要在是矣夫道者無方無體無所不至無所不通大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是天地同出于道範圍發育無非此道之變化父子之所以親君臣之所以義夫婦之所以別長幼之所以序朋友之所以信日用常行起居食息皆此道也故曰誰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仲舒謂道之大原出于天其以成象者而言乎抑以理言乎以理而言天即道道即天何原何出之可別也以成象者而言則天特範圍中之一物耳謂之大原尤不可也然則斯道之大果有要乎曰在乎心之良本無非道感物而動意蔽情昏始日用而不知終防迷而不自反是故不可以無學焉學而不問則疑無與決窒無與通邪正無與分無與辨雖學猶不學也故易曰學以聚之問以辨之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曰學曰問兩不偏廢則本心日明六通四辟矣知此謂之智得此謂之徳全此謂之仁宜此謂之義履此謂之禮樂此謂之樂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兢兢業業者兢業乎此也無怠無荒者無怠荒乎此也于穆不已者不已乎此也夙夜罔或不勤者勤乎此也曰爲之不厭曰自彊不息者不厭不息乎此也是勉也非可彊也一有彊勉之意即有時而作辍非不厭不息之運也順此則爲治逆此則爲亂順此則爲吉逆此則爲凶順此則爲安爲存逆此則爲危爲亡所貴于大學者以此教也所貴于守令者以此師帥也所貴于更化者以此躬行于上而天下自丕變也故曰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又曰君子之徳風之徳草草上之風必偃此之妙也是故先之以而民莫遺其親陳之以徳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敬順而民不爭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而民知禁上以實感下以實應不言而信不令而從非徒區區革一弊新一政而謂之更化也唐相楊绾而減驺徹樂者聳然于制下之日豈待告語而複從事哉自然之應不可彊也仲舒曰道者所繇適于治之也禮樂皆其具也是特指事物爲以玉帛鍾皷爲禮樂而實未嘗知此心之即道也茍不明道而求先王于形迹之末則後世玉田可以爲三代而舞韶箾者即得謂之舜矣武帝好大喜誇氣象已見于發防之初仲舒但雲學問而不明其所以學問之防使之斂華就實反求諸心而力行佐其上嘉下樂之鋒而大道之要終茫然迷無所歸宿愚是以不能忘言

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毂代趙绾爲禦史大夫蘭陵王臧爲郎中令绾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驷馬以迎申公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對曰爲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黙然然已招致則以爲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改厯服色事

愚毎愛申公力行何如之語與汲黯內多欲而外施之言切中武帝之病使其能受則所履皆實地所進皆實徳所行皆實用豈易量哉惜乎趨向不投竟成落落雖有金丹大藥無救護疾忌醫者之死是也因觀武帝天姿過齊宣王逺甚孟子之啓迪之也皆隨其所好而利導之是以雖未能用而亦不遽至于扞格英鋭之主方虛驕侈大安能遂聴霜降水涸之言要當委曲隨順啓谕庶可漸漬而入犯其所忌直發不顧一與之背遂難再合此亦進言者所當戒雲

二年太皇窦太後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绾請毋奏事東宮窦太後大怒曰此欲複爲新垣平邪隂求得趙绾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爲皆廢下绾臧吏皆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後世儒學每不能勝非之勝也爲儒者之無以勝也孟子在戰國固以王政爲主而未嘗不以轉移心術爲先有不忍人斯有不忍人之政此不易之要防矣今也名爲儒學而根底工夫實無以轉移人主乃急急從事于外爲觀美夷考其行又不能無可議一且取敗身且不保尚何望其引君于哉者乃不然不爲經世之規模而専以清修爲事實一受其病深入膏盲死不可奪無他其所學雖不正而所用力者亦曰在心故也武帝即位之初以儒術取士曽未數月不特興爲之事皆廢而人且獄死鹹謂太後好黃老實害之不知臧绾固自取也然則儒者之學果不足以勝欤

三年上自初即位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言得失自鬻者以千數上簡拔其俊異者寵用之莊助最先進後又得吳人朱買臣趙人吾丘壽王蜀人司馬相如平原東方朔吳人枚臯濟南終軍等並在左右每令與大臣辨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屈焉

每疑文帝愛賈誼辭博一嵗中超遷至太中大夫及請立漢制更秦謙遜未遑一聞大臣年少初學擅權紛亂之語即疎之不用其議出爲長沙王傅而遂不留夫立漢制更秦法以爲未遑固若不滿人意然嗣位之初輕俊之言一售使紛更變亂之門由是而起則文帝殆不爲無見也是故雖愛其才而終不用其議雖超遷之使之貴而終不使之得以間大臣夫大臣古之所謂百揆四嶽上與天子坐而論道而下則表帥羣工百辟者也伊尹鹹有一徳謂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其人者一徳之人也庶官則凡賢材皆可任至若左右大臣則斷非一徳不可如不可用甯不用耳安有崇奬輕俊環列左右尚辭辨以相折屈此其舉措視文帝何如哉雖然此亦大臣非其人之明驗也非大臣之罪也武帝不知大臣之爲重而所用者不惟其人也亦非不惟其人也武帝少年之氣與輕俊者合而不知有大臣也自時厥後侈心日肆長駕逺馭天下騷然文景數十年之元氣耗竭殆盡皆此曹實從臾之史氏謂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果然乎否也

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是故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武帝者豈特爲流連之樂荒亡之行而已哉萬乘之國尊詭名夜出馳骛禾稼而民號呼罵詈鄠杜令欲執之投宿逆旅而主人翁疑爲奸盜聚少年欲攻之乍居天位不自愛重侈心狂縱身幾不保何貴于天下之表儀也向使賢人君子在其左右有師保正救之徳必不至是可以爲戒矣

六年武安侯田蚡爲丞相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市買郡縣物相屬于道多受四方賂遺其家金玉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不可勝數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聴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丞相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而史謂權移主上此有以見漢之相權甚輕而吏皆天子自除明矣夫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于百官無所不統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正其職也安有天子而下與之爭除吏者舜禹宅百揆皆四嶽所薦丞相薦人至二千石又足爲異乎由是而論非相之不可以除吏除吏而以之爲市者非相耳因觀建元二年冬十月武帝年未弱冠田蚡迎淮南王安霸上遽作不順語安大喜遂厚遺財物卒啓賊心以成元狩之變此賣主之奸也以天子爲市而且不恤又奚暇論除吏之可不可哉

時上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汲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爲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鹹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甯令從谀承意陷主于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孟子曰養心莫善于寡欲其爲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爲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夫心不可以存亡言也恻隠羞惡辭讓人皆有之非由外铄雖甚晦蝕未有不存者但日用而不知耳欲不可有也又烏可以寡言也纖毫即昏即差謂之寡欲則是不能無矣則是雖不能無而亦不爲心害是奚可乎孟子之言殆爲誘進初學而發也一無所累靈明湛然此心即仁此心即義推而放諸四海而准無非此心之妙用安有內多欲而可以外施者內多欲則施于外者之非明矣黯固未爲其知也學黃老言亦知多欲之害心故有是語然鍼砭武帝之膏盲則大矣因觀黯之爲人風節凜凜不可撓如秋霜夏日可爲漢臣第一流向使得爲之依歸學吾儒之所謂學則其所到豈易量哉如許美質未免溺于黃老公孫乃以儒稱于世而黯且未免有毀儒之名儒不可毀也殆诋斥公孫耳後世皇極不建聖道不明學者無所師資往往髙明英特之士鮮有不淪于者不特一汲黯而已是也

元光二年鴈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虜必破之道也诏問公卿曰朕飾子女以配單于金幣文繡賂之甚厚單于待命加嫚侵盜無已邊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宜擊夏六月禦史大夫韓安國爲護軍將軍衞尉李廣爲骁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爲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爲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爲材官將軍將三十萬衆屯馬邑谷中誘致單于欲襲擊之單于入塞覺之走出六月軍罷將軍王恢坐首謀不進死

中國之所以異于夷狄者有徳以懷之有信義以服之耳漢與匈奴和親固已大缪安有許之未幾遂乘其而誘致之而設伏以襲擊之者是捐子女爲餌行險以徼幸也市井狙詐猶或知恥曽謂中國而忍爲之乎不顧大體挑釁誤國大抵若是言之可爲哀痛自時厥後四十年間匈奴入上谷鴈門者各四入代定襄者各三入漁陽五原者各二入遼西上郡右北平者各一虛內事外嵗尋幹戈海內蕭然戸口減半恢實啓之也或曰由此遂絶和親似未爲失曰必欲絶之豈無其道而因之以爲餌是奚可也

五年女巫楚服等教陳皇後祠祭厭勝挾婦人媚道事覺上使禦史張湯窮治之湯深竟黨與相連及誅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賜皇後冊収其玺绶罷退居長門宮

周官阍人掌守王宮之中門之禁竒服怪民不入宮先王防患之意微矣大抵邪術左道惟婦人最爲易惑妖巫幻婦一入于內未有不爲其所變亂者雖闾巷士庶以至公卿大夫之家皆當嚴之況天子宮禁乎楚服之事可以監矣而他時複有祭木人度厄者入之而卒以稔成巫蠱之禍此皆武帝自信妖妄有以致之也可不戒哉

上爲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內董偃是時中郎東方朔陛防殿下辟防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積思于六經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爲右奢侈爲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黙然不應良久曰吾業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之政不得入焉故之漸其變爲篡是以豎刁爲淫而易牙作患慶父死而魯國全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入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矣

東方朔以诙諧侍左右而侃侃之論如此良可喜也武帝才髙而最多一時進用往往皆快心逞意務投所好以相從谀鮮有正救之者茍正救之亦自能聴向使在廷隨事納忠皆如斯言之侃侃則武帝必不至于己甚每見東瓯告急聶壹設詐可否兩端初不自決非莊助王恢啓其端萌而鼓其狂念安有後日窮征逺討之禍哉類而推之可爲浩歎者多矣愚是以有感于朔而重爲武帝惜雲

元朔五年以公孫爲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始性意忌外寛內深諸嘗與有隙無近逺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爲人亷直以爲從谀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所殺傷二千石甚衆乃薦仲舒爲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爲右內史上從之

內君子而外是君子皆得位也故泰內而外君子是君子皆失位也故否一相當國而使君子不容于內則可知矣邪正不並立難兩存之情惟恐君子之不利于己也而厄之百方而擠之是故屏逺竄逐使人主終身不見其面然後惟吾所爲無不可者豈容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哉武帝之有汲黯董和如麒麟鳳凰真希世之瑞公孫爲丞相方開東閣以延賢人而首以危機中之不知所延者果何賢乎史氏謂其意忌報隙愚謂雖無隙亦不容也

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厠而視之丞相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如此

大抵端方之士足以使人敬而每難于使人親無他不能隨狥相媚悅故也武帝放浪馳縱而獨斂然于黯如此非有以使服不至是然在武帝亦豈不甚可喜哉及取黯始末觀之往往以數直谏不得久居位聞多欲之語則怒變色聞積薪之喻則怒其言益甚谏匿馬則爲之黙然谏賈人市者坐當死則以爲複妄發谏廟歌則不説谏殺士則信其爲愚後既免官投閑田園起守竟死于外願爲中郎出入禁闼補過拾遺而不可得矣則是雖敬而實未嘗用也得非嚴憚有素而未必真知所敬欤向使以其敬黯者用黯則賢人得而天矣甯肯甘心公孫張湯之俦乎

六年是時漢比嵗發十余萬衆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余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余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于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诏令民得買爵及贖免贓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先得除爲吏吏道雜而多端耗廢矣

左氏傳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書曰四征弗庭綏厥兆民是故制兵以威不軌無非所以衞吾赤子也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謂之四海上世所以柔逺人者豈窮征討利開拓雲哉服則懷之叛則威之使外內有截不爲民害則已耳武帝竭中國之力以逞其好大喜誇之志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郡嵗出擊胡動十余萬驅就鋒镝瀝膏血事荒逺大農費匮掊取百端後雖匈奴逺遁幕南無王庭而海內則蕭然矣尺寸之地不知其爲幾萬萬民命之市也悲夫

元狩三年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羣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輙按誅之無所寛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輙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爲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茍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爲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爲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羣臣曰黯自言爲便辟則不可自言爲愚豈不信然乎

趙簡子使聘孔子孔子至河聞簡子殺窦犫鳴犢及舜華乃臨河而歎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窦犫鳴犢舜華晉之賢大夫也丘聞之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其郊竭澤而漁則蛟龍不處其淵覆巢破卵則鳳凰不翔其邑何則君子違傷其類也鳥獸之于不義尚知避之況于人乎上有殺賢之主則知幾之士有遁而已矣賢者逺遁而競進況觸刑辟以誅戮者皆赴火之蛾也鴻飛弋人何慕黯也不明斯義而恐賢才將盡無與共爲治嗚呼果賢者乎武帝將不得而有也矧可得而殺也若乃貪夫嗜利萬死不顧其身雖殺之豈有盡乎宜武帝之不患無人而反笑黯爲愚也主父偃始從齊來一嵗驟用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謂大橫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明年竟以齊事遭族甚矣武帝之忍于殺士而欺人忍于其身也此可以觀矣

四年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大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絫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並兼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爲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爲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铢錢盜鑄諸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于是以東郭鹹陽孔僅爲大農丞領鹽鐵事桑羊以計算用事鹹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絫千金羊洛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诏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嵗沒入缗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于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鹹指怨湯

武帝之虛耗原于文景之恭儉何者省費尚樸身先天下兩君相繼凡四十年粟腐貫朽海內殷富非天雨而鬼輸也武帝嗣服但見財用豐衍而不知其所自來是以胷膽開張耳目盈蕩恣所欲爲而不暇計其後譬如膏粱之子狃于貴盛侈費無藝意氣咈然以妄爲常難可複斂一有不給遂至刻剝茍求賣田宅貨簪珥什物以繼其欲而弗悟斯武帝之謂矣周公作無逸首陳稼穑之而七月一詩下至男耕女桑蔬果生菹之候纖悉無所不具正恐成王年少驟處盈盛之運而侈心易生也經曰民爲邦本又曰上以厚下安宅武帝虛內而事外危國命而戰逺夷經用大空窘無以繼輪台之悔可以速下矣乃方甘心殘虐于上計析秋毫搜獵于下縱豺虎羔犢之羣而莫恤烏在其爲民父母也繼世之少主其毋怵于目前之殷富而自效其侈心哉

六年大農令顔異誅初異以亷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萬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説張湯又與異有隙及人有告異以他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唇湯奏異當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湯之殺顔異真可謂無辭矣使有可議甯當至腹誹乎益足以驗異之賢而湯之巧诋無狀也自古用事必先設法以鉗人之口腹誹且死況敢有公言卿大夫谄谀取容一律而從湯矣爲人君者曷亦謹所信任哉後二年湯竟有罪因厯觀傳少有得其死者之事習熟于君之耳目即教君以殺已之道也出爾反爾信哉是言

元鼎四年初條侯周亞夫爲丞相趙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爲酷急至晚節吏務爲嚴峻而禹更名寛平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及爲中尉吏民益雕敝是嵗齊坐不勝任抵罪上乃複以王溫舒爲中尉趙禹爲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爲燕相漢家寛厚之風始于髙而成于文而刻薄之禍則兆于景而成于武髙帝以寛大扶義而西入關之初定三章之約文帝尚恺弟除肉刑一時將相莫不務爲寛厚恥言人過禁罔疏闊幾至刑錯景帝繼之雖減笞法而刻薄之禍則已兆矣何者景帝之刻薄兆于晁錯之術數也至于武帝遂極而數十年寛厚之風無複影響宣帝中興踵武相繼刑名繩下守爲家法滔滔焰焰降以不返嗚呼一代之風俗有一人焉成之必有一人焉壞之成壞之變雖系乎君徳之隆汙而成壞之機則關乎君子之用舍籲甚可懼也愚是以觀趙禹之始末上變而爲之重歎雲

是時吏治皆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寛勸農桑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収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繦屬不絶課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寛

自古賢哲無往而不行其志謂有所扼而不得行者殆非也是故可仕而仕行之于致君者此志也可遁而遁行之于挂冠納履者亦此志也不幸居危邦事亂君義不可去而不得去雖如龍逢比幹死于谏诤而此志亦未嘗不行也故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安有居官任責不能盡其職分而但歸咎于時之不可爲哉此無他中無定守志在隨人相挺合爲一律是以剝下媚上貪得患失而不暇顧其非義耳當時吏治慘刻相尚如在湯鼎中兒寛職居三輔一境之民盎然春風和氣乃如此不特終能免禍而上亦且竒之孰謂乖時礙俗而爲君子者果不可以行其志也

黃帝古也通變宜民垂衣裳而天下治舟車門柝臼杵弧矢之利所以取象于易者無非生民日用之常豈迂僻幻怪遊方之外者哉孔子定書討論墳典髙辛而上皆在所略非以其怪誕而略之也墳言大道典言常道古聖相傳初無異防特以上世洪荒垂世立教者未備孔子將取之以示百王之標凖不刋之鹄的故斷自唐虞以還下訖于周耳周禮周公之大訓也傥涉怪誕則三皇五帝之書曷爲而掌之外史乎戰國縱橫猬起凡托黃帝以名書者如道如名如隂陽如小説如醫蔔神仙之類不一而足至若封禅登天恍蕩不根之論漢之方士往往率類聚而歸焉是何誣黃帝之甚也使古聖而行封禅則二帝三王行之矣血祭五嶽聖經具在不聞封禅之名況又有所謂幹封者乎君能以旱爲憂此正恐懼修省之端羣臣所宜盡忠儆告使之改過進徳以弭天變公孫卿何人而敢爲誣妄如許欺君欺天以欺天下而帝亦安受其詐言之不怍籲抑愚矣哉

三年定朝鮮爲樂浪臨屯菟真畨四郡菟樂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鮮教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爲民設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谷償相盜者男沒入爲其家奴女爲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爲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售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辟其田野飲食以笾豆都邑頗仿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遼東吏見民無閉藏及賈人往者夜則爲盜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余條

孟子曰恻隠人皆有之羞皆有之辭讓人皆有之人皆有之陸文安公亦雲東海有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有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北海有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是故有是心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事是君而謂其君不能者賊君者也治是民而謂其民不能者者也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而無疑百世以俟而不惑昭然灼然不可誣也夫安有中國夷狄之異哉在爲人上者所以之何如耳朝鮮逺在海外一被箕子之澤而習俗醇美如此況生長二帝三王衣冠禮樂之地而有不可化者哉雖然國風所刺去周先王未逺也而敗俗言之可爲羞赧武帝去箕子且千年而余風遺韻如出一日豈中國之民反不如夷狄而諸大之教曽一箕子之不若乎無他海島而居質實樸野一國之內自爲風俗耳目無所慘無所蕩而醇氣美質無所凋喪是以一習其教世守而不變非有意于守也安于日用之常而自不變也中國乃不然一衰情僞相鑿奸聲亂色浮靡百端凡接于目而感于耳者無非害心蕩志之具益熾益烈如火焰焰益流益下如水滔滔先王之教所以易壞而中國之俗反不若逺夷之美且乆者抑其勢之所必致欤且愚于是而有感矣心無有不良性無有不善固也然而進徳甚難趨惡甚易猶之詩書禮義之族耳目日熟乎賢人君子之事非不美矣不幸而有焉倡之往往決壞隄防順流東注而不可遏夫以千載箕子之國而敗于一日遼東之小吏不知一壞而有能複返之者否乎如箕子【阙】能複可乆乎愚是以于俗稍益薄之語痛傷風敗教之端而爲之重歎也

五年上以名臣文武欲盡乃下诏曰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裏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禦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爲將相及使絶國者武帝取士而以跅弛爲的抑何異也夫人主之風俗之樞機上以跅弛求之下亦跅弛而奔之相延成風聲生氣化如是而望士習之美爲邦家之光甯有是理也哉舜大首舉元凱生乎百世之下而坐想宣慈惠和明允笃誠之美猶藹然如春風和氣之襲人如參芩耆術之可以養生如麒麟鳳鳯之出爲世瑞也周公告成王一則曰其惟吉士二則曰其惟克用而詩人亦以藹藹王多吉士藹藹王多吉人稱之然則太和之在唐虞成周亦惟在上而所用者固太和之人耳雖然其教之也有道其養之也有素故其用之也隨所取而皆君子後世不養不教不惟徳行之是選而徒跅弛以快非常之用平居無事狂縱叫呼任俠妄行不可檢束一旦有釁則從臾而出聚爲羣盜謀僭亂奸典憲殺身赤族而不顧者皆此跅弛之謂矣用舍之際曷亦謹其的哉

太初元年太中大夫公孫卿壸遂太史令司馬遷等言厯紀壞廢宜改正朔上诏兒寛與博士賜等共議以爲宜用夏正夏五月內诏卿遂遷等共造漢太初厯以正月爲嵗首

夏正寅商正醜周正子而孔子獨言行夏之時何也蓋建子之月一陽潛動于黃鍾之管至于三陽天地交泰而發生之功于是著焉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則寅月孟春爲嵗首得時之正的的乎其不可易矣此孔子答爲邦之問所以首欲正之欤周官正月之吉始和説者謂周之正月而正嵗十有二月令斬氷則曰夏正愚謂二者皆夏正也豈不見秦紀以十月爲嵗首及是書以正月爲嵗首之文乎例而推之則建子者特以十一月爲嵗首建醜者特以十二月爲嵗首而四時之序十二月之建未始變也故自秦止太初以前建亥每嵗首必曰某年冬十月而春正月則相次于後夫如是則正月之吉豈可以爲建子若建子則十一月正隆寒而謂之始和固不可也然觀春秋傳則又不同僖公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是直以建子爲春正月而亥月爲季冬時與月皆變矣然則淩人所謂正嵗十有二月令斬氷春始治鑒夏頒氷秋刷者豈卯月寒方退而遽頒午月以後方盛暑而遂不用乎不然必用一代之正朔而周公六典孔子春秋何乃不同如此得非六典作時雖以子月爲嵗首而夏正固未嘗廢其後悉廢夏正而時與月皆變故孔子傷之遂欲行夏之時欤説者謂孔子以夏時冠周月殆不然也

二年以太仆公孫賀爲丞相封葛繹侯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自公孫後丞相比坐事死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賀引拜爲丞相不受印绶頓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賀不得已拜出曰我從是殆矣

漢殺大臣其禍萌于鄼侯之械系而成于晁錯周亞夫之死至于武帝則視之猶常事矣公孫賀涕泣不肯受而征和二年父子竟死獄中逆知其必然若符契之合者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髙相傅説命之曰朝夕納誨安有此禍也哉皆由漢承秦弊不知天官冢宰之爲重而居是任者亦不知天官冢宰之爲何官耳且在坐爲起在輿爲下有病親問不幸而死親吊論道經邦爲師爲保此非可以吏事苛責之者也武帝求可爲將相之材乃欲得跅弛之士而禦之取其跅弛則不以良弼望之明矣而體貌大臣之道又豈可以禦言也禦之術殺之階欤

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單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爲單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充國等使使來獻天漢元年春正月上嘉匈奴單于之義遣中郎將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防缑王與長水虞常等及衞律所將降者隂相與謀劫單于阏氏歸漢虞常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衞律常能爲漢伏弩射殺之勝許之後月余單于出獵獨阏氏子弟在虞常等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使衞律治其事常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尹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複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衞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衞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爲坎置溫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絶半日複蘇防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劒斬虞常衞律曰漢使張勝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劒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複舉劎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防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複然空以身膏草野誰複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爲兄弟今不聴吾計後雖欲複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爲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爲降虜于蠻夷何以汝爲見且單于信汝使訣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鬭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其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氊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爲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孔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此不可奪之志即天徳之剛即易之大壯即曽子之大勇所以不懼者此也所以中立不易者此也人同此心所以國有道不變塞國無道至死不變者此也人同此心同有此志杲杲明白本未始不剛健一囿于外物即奪之矣嗚呼死所我惡也而所惡有甚于死貴富我所欲也而所欲有甚于富貴彼其臨之以白刃而不撓誘之以美利而不動閴處海濵無人之地獨抱孤忠凜凜不屈者幾二十年果何所見而自若如是哉從古以來有一旦身處危難不顧分義幸生茍免爲名教之罪人者于蘇中郎可以觀矣

三年方士之候祠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迹爲解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覊縻不絶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甚矣人主不可有所溺也文成五利相繼伏誅亦可以省矣而公孫卿之詐愈甚後雖厭怠而猶庶幾其萬有一焉者無他心有所溺耳自今觀之妖妄之言動以萬計如狎弄嬰孩于掌股之上可怪可笑而帝不虞其詐也舜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聴一聴無稽即所執者揺矣益曰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熈疑于去邪即此心之清明者惑矣後世邪説萬徑千蹊何限爲人主者盍以聖言爲的而反求其本心哉

太始三年趙人江充爲水衡都尉初充爲趙敬肅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詣阙告趙太子隂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上竒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爲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充舉劾無所避上以爲忠直所言皆中意嘗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寛之江充不聴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進身用事未嘗不托忠直以行其狡險人主弗察而輕授之權則鮮有不爲大奸劇惡以亂天下江充盧是也充爲趙王客而詣阙告趙太子隂事則其人可知矣一旦驟用舉劾不避此如市井得所依憑即逞其暴豪肆其淩轹而無所謂之忠直固不可也觀其奏白太子家使與劾不下司馬門無以異然而君子之論若黑白之不侔者釋之之志在守法奉公而充之志在立威取寵耳日胎月醖卒至以巫蠱殺皇後太子而帝推原禍賊與前日之讒趙太子同一機也籲戒之哉

征和元年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劒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収之男子捐劒走逐之弗獲上怒斬門候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十一日乃解巫蠱始起

天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本在一心心無所蔽則清明澄照百志惟熈矣一有所奪則顛迷瞀百怪並出矣志曰馳騁田獵令發狂況武帝惑于方士妖巫之言浮海而求築宮而候揺揺神馭若將且至則其慌惚志氣飛揚蓬萊方壸固無時而不望也如醉如夢以妄建章宮中豈果有所見哉心迷而眼亂耳巫蠱之禍于是遂興無數妻子不保由武帝之失其故也禹曰安汝止伊尹曰欽厥止不欽則不安不安則外邪客氣用事古聖垂訓所以爲帝王傳心之要法雲

二年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率皆左道惑衆變幻無所不爲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輙埋木人祭祀之因妬忌恚詈更相告讦以爲祝詛上無道上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上心既以爲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驚寤因是體不平遂若忽忽善忘江充自以與太子及衞氏有隙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爲太子所誅因是上爲奸言上疾祟在巫蠱于是上以充爲使者治巫蠱雲

執左道以惑政者殺此先王之教也蓋視之如稂莠蟊賊惟恐爲嘉禾之害安有作君作師作民父母而顧崇奬之爲風俗倡哉上有好者則下必有甚焉者矣羣聚于京師亂宮禁禍骨肉無足怪也姑以妖巫言之今之俚俗所在而有苐一愚夫愚婦假托操死生禍福之説以相蕩惑雖至鄙陋天地間萬萬必無之理而黔首往往多懼而易搖相與彌縫附防以神其怪誕市井驵黠平時狙詐百端不肯負人以智數亦且甘心聴命輸財致禱而不敢吝焉獨不知其何以然也籲抑愚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內不愧心外不愧人天地臨之在上固非一妖巫所能妄加禍福于我也禍淫降殃無所逃罪區區淫昏之祀又豈能回天而易命也哉且夫端方有道之士莅官臨民不可幹以私則其不肯黩貨以撓法也明矣況神者聰明正直而壹者也載俎束幣惟巫之從而遂能使死者生禍者福是死生禍福之權假妖巫以行其私而可以貨取矣尚得謂之神乎又可謂之乎故曰丘之禱乆矣又曰獲罪于天無所禱也此之言也此惠迪而吉之防也此作善而降祥之防也外是無他道也而何有于妖巫也嗚呼豺獺有祭農圃不忘其先夫所貴于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者履霜露之變淒怆怵惕發于人子之情自然不可誣也黔首何足多罪公卿大夫之家詩書禮義之族不謹先祠而黩淫祀不修禮典而聴妖巫不信君子之言而惑于村氓賤之説是也必也爲父則慈爲子則孝爲兄則友爲弟則悌爲士則志學爲農則力田爲工商則各安其分尊卑上下有辨冠昏喪祭以禮邪説抑絶其萌左道怪民不使爲幻庶乎其可也武帝已矣可以監矣有王者作此化民成俗之先務雲

四年三月上耕于钜定還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見羣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爲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自今事有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衆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胪言是也于是悉罷諸方士候者是後上每對羣臣歎向時愚惑爲方士所欺天下豈有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武帝即位至是五十有二年矣顛防狂萬端蓋無日而不履禍敗之途無事而不蹈覆亡之轍方其安于所習而未悟也肯自謂狂悖乎肯自謂愚惑乎肯自謂受欺妖妄自謂百姓愁苦天下乎昔非一朝如乆處幽暗而見天日如乍脫荊而行康莊何其幸也此雖多厯年所老成定慮然其端的正由太子之死于巫蠱貳師之敗于匈奴摧折頓挫困心衡慮而後得之耳使武帝移後日之悔爲初政之端則五十二年之天下皆治平之世矣豈不美哉雖然斥之盡爲妖妄知節食服藥之差可少病固也以愚觀之武帝雖有此悔終未知所歸宿之地也周公謂荒甯罔壽孔子亦雲仁者壽仁者心無所累血氣和平不爲事物凋耗不爲嗜欲戕賊一荒甯惟酖樂之從凡逐逐于外者無非自伐之具矣所以養生所以進徳所以祈天求命其要防的的在是穆王馳八駿求神仙幾喪天下及其悔也則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繩愆糾謬格其非心用力處固不在節食服藥兾少病而已也所以齒百篇之義爲三代之王欤

先是搜粟都尉桑羊與丞相禦史奏言輪台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護益種五谷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爲斥候募民壯健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上乃下诏深陳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逺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胪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霸所弗爲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複令以補阙母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由是不複出軍而封田千秋爲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爲搜粟都尉過能爲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武帝方新其言哀矜恻怛藹然有三代仁民愛物之意的的真實聞之使人無他發于本心故也心一而已前日此心也今日亦此心也一差之謬如彼一悔之美如此爲人君者可不兢兢業業夙謹此心之用哉

後元元年時鈎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嵗形體壯大多知上竒愛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猶豫乆之欲以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二年春二月上病笃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喻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防金日防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乙醜诏立弗陵爲皇太子時年八嵗丙寅以光爲大司馬大將軍日防爲車騎將軍太仆上官桀爲左將軍受遺诏輔少主三人皆上素所愛信者故特舉之授以後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宮

武帝好大喜誇多欲之主也一時人材紛然猬集凡有以中其欲者皆得而從臾之是故趙绾王臧之言一投則議明堂吾丘壽王之言一投則起上林唐防之言一投則通夜郎司馬相如之言一投則通卭莋張骞之言一投則通西域莊助之言一投則徙東瓯王恢之言一投則誘擊匈奴李少君之言一投則信祠竈少翁之言一投則欲致栾大之言一投則冀安期羨門之可見公孫卿之言一投則真若封禅之可以登天以至張湯之峻刑法桑羊之言利事江充之治巫蠱皆隨其所投而輙爲之動東飄西泊泛泛然如風萍之在江湖略無良可憫笑及其晚年輔少主受顧命則有以得霍光于平時身後之謀先事而定所見卓然斷不他屬雖田千秋一言寤主數月而取宰相封侯亦且不得而與于此見帝天姿本髙從前浮念至是掃滅而真見特達乃如此漢祚之所以未艾欤惜乎上官桀未幾從逆有誤委寄知人自古所難又足以爲世戒也

始元三年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爲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嵗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爲尚幼不聴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善説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爲後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長主長主以爲然诏召安女入爲倢伃安爲騎都尉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後上官氏夏六月皇後見髙廟

昭帝是年十二後六年始加元服未冠而娶固無是禮且安有上官氏甫六嵗即立爲後成婦道見髙廟乎甚矣公卿大臣之不可以不學也但知貪寵榮固權位而事之可否理之一切不問冒然爲之而不知恥霍光于是不得而逃其罪矣安嘗語光雖曰尚幼然卒使由徑而入可乎夫婦之始朝廷風化之原顧命行伊周事甥女方脫襁褓由徑入宮立之爲後而不能救事孰有大于此者乎使光開陳及時止絶則安父子未盛亦必不至于謀逆矣人皆咎光內女宣帝以成他日之禍愚謂禍端蓋自甥女始甥女之爲後與殺許後而竒貴其女同一機也漢世大臣如光者蓋寡輔昭帝初政而缪戾如許不學無識良可嗟夫

五年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趙父爲順成侯順成侯有姊君姁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無在位者

不學則易驕有權則易橫況外戚乎文帝爲二窦擇師傅賔客與此厚其賞賜而不使在位皆可以爲法矣霍光處此良是然而甥女爲後竟成亂階他日內女孝宣大稔身後之禍何也豈靈于人而不靈于己耶由是觀之不假趙氏之權者非有國家深逺之慮其殆桀安輩恐母後之族權寵相扼忌嫉而抑逺之耳

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阙自謂衞太子公車以聞诏使公卿將軍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阙下以備非常丞相禦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収縛或曰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于衞太子昔蒯聩違命出奔輙拒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诏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于者繇是不疑名聲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爲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蔔筮爲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蔔謂曰子狀貌甚似衞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成方遂昭紀作張延年】

作經以垂世诏後非空言也所以明示之標准也自昔聖賢從容一堂之上斷大事決大疑定如黑如數一二了然而不惑者無他明于義而已義者之公天則之不可渝者非外襲而取之也人惟汨于利欲亂其清明中衡外物用事首尾衡決趨利乘便奪攘矯防以至三綱淪九法斁泯泯與夷狄無異者不明故也是故不可以不學焉學以聖經爲的學聖經以明義爲的世固有號通經術而不適于用無補于治亂興亡之變者是腐儒也實未嘗知義也雖學猶不學也春秋之時雖極而當時士大夫去先王未逺學有源流尚多知義至于戰國影響不存毎見漢興以來君臣之間未免以術數相以權謀相雄長以險詐相屠戮其于經世之用可知矣茍有以便其私遂其欲雖岑娶少季之事亦且安行而不恥烏知所謂義也哉成方遂之詐一時決者故因隽不疑而有是語嗚呼公卿大臣之不可以不通經明誼乆矣昭帝霍光抑何知之晚也

六年春二月诏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可興桑羊難之以爲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于是鹽鐵之議起焉

甚矣利端之不可輕啓也其端一啓後來者守爲定法以害民蠧國爲常事其禍可勝言哉桑羊一賈孺耳天子作民父母而用賈人鬥筲之智以爭利竭赤子之膏血以事荒逺譬猶伐貞氣助狂陽實此曹從臾之武帝末年有志富民而田千秋趙過用選受顧命而得霍光金日防平生謬妄灑然一洗桑羊巨蠧也大盜也可去不去而顧以禦史大夫輔少主竟使賢良文學之議排抑而不得伸因觀霍光號知時務未幾而罷酤則賢良文學固有以切中其心矣向微羊鹽鐵均輸豈不能悉罷乎之根不除雖有谠議空言無補機防一失滔滔武帝實遺其禍也

元鳳元年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徳長公主欲爲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爲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爲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爲太醫監闌入殿中當死冬月且盡蓋主爲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徳蓋主自先帝時桀已爲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爲將軍皇後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専制朝事由是與光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懐怨望及禦史大夫桑羊建造酒鹽鐵爲國興利伐其功欲爲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葢主桀安羊皆與旦通謀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余輩多赍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羊等桀等又詐令人爲燕王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防太宮先置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爲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爲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専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玺入宿衞察變候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不敢入有诏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爲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治上不聴後桀黨與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將軍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複言

昭帝甫十四而能明燕書之詐昔人謂成王有慙徳固矣雖然昭帝止于昭帝而成徳遂至學有緝熈于之盛愚于此則深見天姿雖美不足恃而學問之功爲大也昭帝享國則固日淺而成王之年亦方弱冠耳洛诰答周公之語非大進所學有見于道能爲是言乎因觀三代而下英君誼辟非無剛明特達之才而不能跻之二帝三王之盛者皆由不學之故非不學也不以二帝三王之所學者爲學也非不學二帝三王之所學者也無二帝三王之佐也由是言之成王雖疑周公而周公不負成王昭帝雖不疑霍光而霍光則有負于昭帝多矣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迎昌邑王賀六月丙寅王受玺绶襲尊號既立淫戲無度大將軍光憂懑田延年曰將軍爲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後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隂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嗣孝昭後行淫辟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鄭由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廟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廟子萬姓皇太後诏曰可歸賀昌邑國除爲山陽郡昌邑羣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誅殺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谏正得減死髠爲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曰師何以無谏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谕王至于孝子之篇未嘗不爲王反複誦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爲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無谏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敗家之有龔遂王吉可謂之臣矣痛言苦口悲傷懇恻真膏肓起死之藥奈何王之不聴也昌邑羣臣坐亡輔道之誼誅殺者二百余人而遂吉竟以忠谏免事至于此豈其本心之所願也然爲人臣而逢君于昬以茍目前之寵者果何利哉雖然太甲既立而後不明非伊尹之過也昌邑素行如此而霍光迎立之亦不審也已

初許廣漢女適皇曽孫一嵗生子奭數月曽孫立爲帝許氏爲倢伃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後親公卿議更立皇後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時故劎大臣知防白立許倢伃爲皇後十一月壬子立皇後許氏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嵗余乃封爲昌成君

人主之趨向羣下所由以響應也孝宣诏求故劎而大臣已黙喻其防向使則逆探上意而迎合之者皆羣邪從臾之矣可不謹欤

本始元年春大將軍光稽首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禦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爲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爲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壻外孫皆奉朝請爲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于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已斂容禮下之已甚

大臣受先君之托凡所以定變故安社皆其職之所當爲非過分也湯崩太甲立于伊尹之手不明而放之思庸而複之既而去之尹固未嘗以爲己功而太甲亦豈以爲己私恩哉廢賀立宣正自霍光分內事耳光不以寵利居成功必不使其君有芒刺之憚宣帝有天下而不與必不至有禮下已甚之過君臣皆失其分非保終吉之道也小畜者臣畜君之卦上九爻曰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幾望而猶征雖君子亦凶況霍光乎況無徳以載而黨親根據于朝廷乎

初上官桀與霍光光既誅桀遂遵武帝以刑罰痛繩羣下由是俗吏皆尚以爲能而河南太守丞黃霸獨用寛和爲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以爲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

民間所聞天下之也宣帝知百姓苦吏急而用黃霸是矣持是以往無所變亂則孝文之遺風可複而孝武之虐焰當爲之一洗奈何卒用文法吏而以刑繩下乎甚矣之易移而流于不美者之勢順也大凡初心無有不善後主有得于民間之行之以果斷持之以悠乆毋轉移于氣習變亂其初心哉

地節二年帝興于闾閻知民事之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爲治五日一聴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于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茍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辄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歎息愁恨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良二千石乎以爲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書勉勵増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阙則選請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于是爲盛稱中興焉

宣帝親政而以太守吏民之本可謂知所務矣夫太守數易豈止下不安而已乎是故欲致治非乆任不可欲乆任非擇賢不可數遷數易如寄傳舍政何由成化何由洽也至有治理效則玺書勉勵増秩賜金公卿阙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此意尤善伯禹後稷以至康叔蘇忿生皆由諸侯而入爲公卿此古制也宣帝致中興之治其有以哉惜乎所謂良吏止漢物而治亦止于漢耳

三年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爲皇太子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爲平恩侯霍顯聞立太子恚怒不食嘔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爲王邪複後令毒太子皇後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輙先嘗之後挾毒不得行

詩曰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甚矣霍顯之隂謀禍賊一至于此也既殺許後而立其女又教其女殺太子爲外孫他日之地覆絶祠豈足怪哉觀光初聞許後之死大驚欲自而不忍使于此時竟發其事去一悍妻而全一族斷閨門之私情而全之豈不甚偉一時之不忍而不知有大忍者在其後雖竭節于國而不能正其家有蓋世之功而不能免赤族之禍可爲戒矣

疏廣爲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爲少傅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爲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複使舜監護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廣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立太子而植黨于外氏此貴戚擅權之根也疏廣斯言爲慮逺矣不擇師傅以教之以養成其徳性而徒私外氏以權以助成其偏黨比周之勢此豈天下之福哉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乆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魏大夫爲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來于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衞尉平陵侯範明友爲光祿勲出次壻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爲安定太守數月複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爲蜀郡太守羣孫婿中郎將王漢爲武威太守頃之複徙光長女婿長樂衞尉鄧廣漢爲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爲衞將軍兩宮衞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爲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绶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収範明友度遼將軍印绶但爲光祿勲及光中女壻趙平爲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収平騎郡尉印绶諸領胡越騎羽林而及兩宮衞將屯兵悉易以所許史之子弟代之

班史謂霍光不學無識闇于大理夫以大將軍之尊身任天下之重而族親戚分據勢要執兵柄環朝廷之上非識闇肯爲是哉然嘗考之光之爲此蓋基于上官桀之變但知徧置親族植黨與以自固而國之名器非我一家之私物也宣帝黜削其權大明選天下忠賢而用之夫誰曰不可奈何奪之霍氏而複易以所許史之子弟乎然則與光之見何以異觀霍禹有謂將軍墳墓未幹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绶而凶人之謀乃縁此生此雖權寵醖釀之極必至于是而亦宣帝舉措之不正大有以速禍可爲世戒也

十二月诏曰間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徳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其爲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于是每季秋後請谳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爲平矣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聴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聴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爲亂首矣

宣帝傷法巧文深而更置廷平齋居決事其意美矣然刑名繩下終日心于文法吏何也蓋帝天姿大抵刻薄雜霸之習勝而效尤于武帝者多故也舜有好生之徳文王視民如傷表立影從風行草偃天下雖有苛刻之吏將安所用乎又豈待一一齋居決事而後始平乎于定國爲廷尉民自以不寃當時與張釋之相亞而無救趙蓋韓楊之死其爲寃者大矣雖多廷平之員何益也

四年勃海太守龔遂入爲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嵗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禦史舉故昌邑郎中令龔遂上拜爲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逺不霑聖化其民困于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耶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如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禦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諸吏持鉏鈎田器者皆爲吏母得問持兵者乃爲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鉏鈎于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廪假貧民選用良吏慰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劒者使賣劒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爲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

愚于此益騐之本良人性之本善雖甚顛防狂悖至于一旦未有不可轉移者上之人失所以爲民父母之道寒饑弗恤反激之而生變終陷惡逆自新無豈不甚可痛哉觀遂赤子弄兵之言便使人恻然動哀矜一入郡界凡前日之不可禽制者莫不投兵而歸隴畝此固有感于其本心者矣然君臨天下之上其毋遽以盜賊視吾赤子思風動之有道生其愧恥起其畏慕而發其本心之良乎

魯君自謂生于深宮之中未嘗知憂未嘗知懼況貴爲天子乎是故不知憂懼者荒甯之端也荒甯者敗亡之也孝宣起自民間宜知所儆然境界習熟則乆而易忘魏相居相位而每以逆賊風雨災變奏白知所務矣或者英君少主乍居天位四方首以祥瑞進而弗之絶是開谄谀之門使賊其君者也可不戒哉

三年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诏都內別藏張氏無名錢以有萬數安世謹慎周密毎定大政已決辄移病出聞有诏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爲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絶弗複爲通有郎功髙不調自言安世安世應曰君之功髙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絶不許已而郎果選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爲子延壽求出補吏上以爲北地太守嵗余上闵安世年老複征延壽爲左曹太仆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古人所以戒盛滿也使霍氏而知此義安有夷族之禍乎官賞人主之非臣下所得私者舉賢達能不容私謝有功即遷不受私谒大臣之體當如是矣

神爵元年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使持節而求之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爲聖主得賢臣頌其略曰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竢秋唫蜉蝤出以隂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一合論説無疑太平之責塞優遊之望得休征自至壽考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眇然絶俗離世哉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谏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逺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诏

武帝一生惑于方士之言至晚節而後始悔此可爲監矣而宣帝複有是好何哉大抵初年未嘗不明未嘗不審以宣帝之英爽視武帝前日事乎辨何啻白黑然至于此且蹈其覆轍而甚矣邪説之易惑而初清明者之難守也雖然人主不能無過患不聞過不患不聞過患不改過武帝受欺方士莫有忠告者豈任意輕殺故遂不敢谏欤宣帝一有所溺而王褒張敞不旋踵谏之帝亦不旋踵而改之此其所以猶幸甚也

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于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谏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诏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其時言聴谏從然未有建之長防舉明主于三代之隆也其務在于期防簿書斷獄聴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鹹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徳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禮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于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髙竊見趨務不合于道者謹條奏惟陛下裁擇焉吉意以爲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男事女夫屈于婦逆隂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誅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防防絶惡于未萌也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臯陶伊尹不仁者逺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驕骜不通古今無益于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雕琢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爲迂闊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後世積習之弊習熟于耳目之常非有剛明特達之見卓然絶出乎流俗之表未易頓革也孟子談于戰國時君鹹謂迂濶于事用兵爭彊務先權謀其謂之迂闊也固宜王吉之言雖非孟子比然觀其所陳往往皆切中當時之病關系風俗者不細而宣帝亦且以迂濶目之矣蹈常襲故安于卑陋如之何其可革也哉雖然滕文公始見孟子孟子道性必稱堯舜斯言一入于心終不忘三年之喪井地之問自續續有所不容已何者先有以其本心故也吉也責公卿務在期會簿書斷獄聴訟而不能建長防舉明主于三代之隆豈不甚美而其説止于述舊禮革弊事而未見所謂轉移人主術者是故雖有英特不世出之君終莫能脫去凡近而進之髙明廣大之地良有以欤

二年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诏舉可防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衆時湯已拜受節有诏更用臨衆病免五府複舉湯湯數醉防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辛武賢深恨充國告中郎將卬泄省中語下吏

八議之條深見先王忠厚之意漢臣有平日之大功而不能贖一時之小過此最刻薄前後死者相望可爲歎息多矣愚觀趙充國老成定慮區畫西羌抗論再三無言不醻顧何負于漢哉至若奏辛湯之之使酒不特不負漢亦且何負于武賢也有弟不能教而充國之此正有識之士所宜端拜引咎爲家庭之訓況醉防致畔若合符契而反敢以爲恨乎恨人之言其弟而遂之子武賢不足道也而宣帝忍爲之亦薄甚矣哉

三年東郡太守韓延壽爲左馮翊始延壽爲颍川承趙廣漢構防吏民之後俗多怨雠延壽改更教以禮讓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教延壽爲吏上禮義好古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之廣謀議納谏爭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宮春秋鄉射陳鍾鼔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設斧钺旌旗習射禦之事治城郭収賦租先明布吿其日以期防爲大事吏民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入爲馮翊延壽出行縣至髙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爲郡表率不能宣明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聴事因入臥舍閉閤思過一縣莫知所爲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訟者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髠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複爭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延壽恩信周徧二十四縣莫複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绐每見謂頑民不可化古禮不可行未嘗不爲之切歎嗟夫何其誣民之甚也大伯以五禮防萬民之僞而教之中此正古聖維持風俗之故曰人而則近于又曰無辭讓也此辭讓即本心本中本正本無偏倚情僞一鑿變詐百端始支始離始昏始亂始失其爲中焉古聖于是因人性所固有而爲之節文而名之曰禮禮非外物也仲虺曰以禮制心制者不逾之謂不逾其則即禮也孔子曰複禮爲仁複者能反之謂能反其本即禮也後世不明風俗大敗賊恩害義壞禮往往逐人情之末流而爲之窟宅滔滔汩汨惟欲是從安于卑陋淪于焉知禮爲何事也哉昏禮論財務相求責而夫婦用夷虜之道矣日以七數聴命浮屠而死喪用夷狄之教矣濡雨露而莫之感睨狐狸蠅蚋而莫之恤自肥其口自膏其腹窮年卒嵗無一念之及其親回視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者反若然祭獸祭魚曽豺獺之不若矣雖然非民之罪也風俗雖壞而本心未嘗壞民雖非先王之民而心固先王之民也使天下之爲郡者皆韓延壽誰謂古禮果不可行乎骨肉有訟閉閤思過而昆弟自悔終身不複敢爭誰謂果不可化乎宣帝不安于雜霸舉斯人者而用之爲風俗倡則天下皆颍州也夫誰曰不可而延壽則刑戮死矣惜哉

四年春二月以鳳凰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颍川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是時鳳凰神爵數集郡國颍川尤多冬十月鳳凰十一集杜陵

是何宣帝鳳凰之多也以愚觀之如蓋如韓真之鳳凰矣前年殺寛饒後年殺延壽其爲不祥莫甚于此而但紀一禽以爲瑞則愚不知其説也孔子生于周末而發鳳鳥不至之歎爲歎也哀公西狩獲麟而子歌之曰唐虞世兮麟鳳遊今非其時兮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于是春秋絶筆焉嗚呼謂宣帝何哉

十一月嚴延年坐不道棄市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乆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幸得備郡守専治千裏不聞有以全安顧乘刑罰多刑欲以立威豈爲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自爲母禦歸府舍母畢正臘謂延年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殆矣去汝東歸埽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人複爲言之後嵗余果敗東海莫不賢智其母

隽不疑嚴延年之母皆賢母也然不疑教之于平時故雖嚴而不殘延年責之于己日故救其禍敗二母殆不能不優劣于此或曰觀嚴母有此明訓平時必非不教者特不率教耳孔子曰父母惟其疾之憂延年所以憂母心者如是雖百其母死何足道哉

五鳳元年秋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借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是時呼掲王來與唯犂當戸謀其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爲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寃複殺唯犂當戸于是呼掲王恐遂畔去自立爲呼掲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爲車犂單于烏借都尉亦自立爲烏借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犂單于使都隆竒擊烏借烏借車犂皆敗西北走與呼掲單于兵合爲四萬人烏借呼掲皆去單于號共並力尊輔車犂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犂單于車犂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漢議者多曰匈奴爲害日乆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诏問禦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爲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爲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義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吊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鹹貴中國之如遂防恩得複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徳之盛也上從其議

武帝一受聶壹之詐誘擊匈奴自後兵聯禍結無嵗不尋幹戈海內蕭然戸口減半雖寃寇逺遁幕南無王庭而終不得其要領何者服之以力而無以服其心故也使當時有望之者首明窒其禍端亦何至毒天下如是哉甚矣在廷之臣不可以無學識也雖曰夷狄綱常至于感之則懷激之則怒同此心耳安有中國爲天地之主一旦乘其內亂薄人于險而可爲乎論者見宣帝不煩征討而匈奴來朝爲以武帝殺伐之効不知望之此議所以服其心者固多也

先王之時補助有法赒恤有政賖貸有時以至斂市之不售貨之滯于民用者此正上下通融君民一體之義桑羊以市井之智行均輸之術天子之尊下爭商賈之利真所謂民賊也安得耿壽昌者而與之論常平之意哉斯名一立流波至我本朝又特専使領之爲惠愈大或者居常平之任而使斯民負不平之歎則將何所逃罪于壽昌矣

甘露元年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雜之奈何純任徳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于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歎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王霸之辨孟子論之詳矣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又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答齊王曰仲尼無道桓文之事者答公孫醜曰管仲曽西之所不爲而子爲我願之乎夫所貴于王者純徳孔明躬行乎者也發于事業施于政教雖不幸處之變爲吊民伐罪之舉無往而非之功用也明王不作法斁綱淪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至于春秋于是桓文挾天子以令諸侯而雄于其間焉然王室猶借以維持猶賴以扶植討逆誅叛猶知依仿而行也孟子一言以蔽之曰假可爲不易之至論矣何則王者安行其所自有其發育猶元氣也霸者非其所有而之翦防成花之類也子子貢疑管仲之非仁而孔子稱其功非謂其功如是而可也譬之饑羸而投之以糠籺猶愈于溝中之瘠雲耳複申之曰如其仁如其仁謂之如其仁則非真有得于仁明矣故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終不免于器之小功烈之卑假之者固如是也然則王之與霸斬斬乎辨豈可叅取而雜用乎孝宣自謂本以霸雜之非惟不知王實亦不知所謂霸也真知所謂霸即知以妾爲妻之非義矣肯使後宮政君娛侍太子乎知尊賢育才以彰有徳矣肯使寛饒延壽以微罪死乎以愚觀之漢家制度非王非霸殆戰國之遺風嬴秦之故習未除耳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古聖相傳初無他學自十五以至從心所欲不逾矩者此也自格物以至平天下者此也不志乎此不足以爲儒是故明此以南面堯舜禹湯文武之所以爲君明此以北面臯防稷契伊傅周召之所以爲臣非有異道也且伊尹耕于莘野而與湯一徳傅説起于版築而指髙厥修罔覺之妙其所用力者果安在哉顔子陋巷窮民而有爲邦之問孟子亦以禹稷同道稱之曷爲而同道也太子雖病于弱而知好儒知用文法吏之爲非此其識見正自不茍宣帝因其所好求大儒而師傅之使之坐進此道不滯于章句文義之間漢氏家風尚可丕變貴王賤霸遺音未逺安得而反亂我家也斷斷乎以徳教不可純用例以俗儒好是古非今用之而太子之所工者乃獨在乎管弦之末此如俚俗甘心卑陋牢執頑不可破安知詩書禮義之爲何事不特自誤其身並與其子而誤之雖有一日之雅趣亦且扼而不得遂矣豈不甚哉

二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議其儀丞相禦史曰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次在下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爲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羁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阙于朝享不爲畔臣之長防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單于稱北藩朝正朔朕之不徳不能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谒稱臣而不名

呼韓邪單于來朝此雖匈奴衰弱之効然亦宣帝有以信服之乃可致耳向使五單于爭立而用議者因亂舉兵之謀可得而致乎愚是以深取蕭望之幸災之説也夫來朝而待以客禮要亦未爲非是荀悅乃謂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待以不臣加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此殆失考矣禹貢要荒蓋在九州之內雖五服之制凡二千五百裏而其實界則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四方各隨地逺近而爲之限耳何以言之東河西河相距千裏南河恒山相距千裏是甸服也自南河至江千裏自江至衡山千裏荊州南至衡山正合二千五百裏之數若東河至東海千裏西河至流沙千裏僅有侯綏之地必欲于要荒爲限則此二服當在東海之中流沙之外矣固無是理而冀之北至恒山已薄異域雖侯服亦且不備例限之以五服可乎是所爲五服者特以南方一境之最逺者定爲之制綏服之外五百裏與夷雜居爲之要約羁縻之而已故曰要服要服之外五百裏則與蠻雜居如今徭人湖廣諸郡往往有之正居荊州之境古號荊蠻春秋責楚包茅不入即包匦菁茅之舊在荒服之內故也未聞九州之外聲教所不及而以供貢之事責之者武王伐商複居豐鎬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時入貢故亦以荒服名之至于穆王已不至矣況自漢興匈奴彊盛與之世爲婚姻之國此豈荒服之比哉今而來朝禮以接之恩信以結之徳義以懷之使之不爲中國患則已耳其叛其服可也必若屈之王公之下責之王貢之修重之以辭讓申之以號令其不至于激天下之變者幾矣愚恐後世不明荒服之義而信荀氏之説故極言之

黃龍元年诏曰蓋聞上古之治君臣同心舉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內康平其徳弗可及已朕既不明數申诏公卿大夫務行寛大順民所疾苦將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徳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爲寛大縱釋有罪爲不苛或以酷惡爲賢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豈不謬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減兵革不動而民多貧盜賊不止其咎安在止計簿具文而已務爲欺謾以避其課三公不以爲意朕將何任諸請诏省卒徒自給者皆止禦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使毋相見亂

成湯克寛克仁幹文言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夫仁也人之本心虛明無體範圍無外本未始不寛本未始不大也已私一立物我蔽虧蕞爾其形囿于蝸角始失其爲寛大耳宣帝平日用法文吏以刑繩下固惼迫刻深之主也使其晚年真有之意內省諸已格其非心天徳昭融含覆一視反刑名爲忠厚變爲慈祥公卿大夫以徳而選政教號令以徳而行天下之民翕然向化如風偃草如置郵傳命矣安有平日所用者刻深之法所喜者刻深之人一旦于務行寛大之言督責臣下而求移風易俗追配三王甯有是理乎反覆诏防雖名寛大而曰止計簿具文曰欺謾避課曰三公不以爲意曰禦史按察非實是乃宣帝之所以不寛大者也可厚誣哉

初元元年上素聞琅邪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征之禹至拜爲谏大夫上數虛已問以政事禹奏言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乗輿服禦器物三分去二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余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廏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爲田獵之囿以方今天下饑馑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蓋爲萬民非獨使自娯樂而已也天子納善其言下诏令諸宮館希禦幸者勿繕治太仆減谷食馬水衡省肉食獸

此正人君進德第一機防元帝自爲太子已知好儒一即位而貢禹首以明經潔行徴用又上之所素聞者此其傾心祈向豈區區細故末務也哉闡聖學之精防明本心之固有蔽解惑去天德昭融了然邪正自辨特達剛果發于實見雖柔而能立雖懦而能斷矣帝也虛已有問而禹以節儉爲請夫節儉固當務也而帝王之學所以清源正本則又有在所當急者病者切于求醫而不能察病之標本昧其藥之所當用何貴于醫哉非不欲治病也欲治病而無其方也是故愈太甲成王之疾者必伊周而後可也

二年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爲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室明經有行散騎諌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上以古制多所欲斥正上甚郷納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中書令恭仆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灋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小大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爲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防指內深賊持詭辨以人忤恨睚眦輙被以危灋亦與車騎將軍髙爲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縦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爲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處之武帝逰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由是大與髙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爲正

君德以剛明爲貴而元帝病于弱固不足與有爲也然觀其一聞貢禹之言而納善之委用蕭望之周堪而鄉納之猶知儒之當好賢者之當親不猶愈于剛愎自用者乎向使望之諸賢常在其左右雖未能大有爲于天下抑亦可與也惜乎知儒而不知逺佞之言一入而君子之迹遂危每見恭顯之殺望之未嘗不爲悲痛元帝一代事體于此乎決矣粵自趙髙亡秦而漢氏宦官之禍實自恭顯之典樞機始孝宣謂亂我家者太子也孰知亂太子者乃孝宣欤

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廟出便門欲禦樓船薛廣德當乗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诏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汙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不説先敺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乗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乗危禦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従橋

臣之進谏志在委曲開陳豈無其道不幸而居亂邦事亂君如龍逢比幹之遭殺此豈人之所願哉每見後世號爲切直而無忱恻怛以之突發直前殺身不顧以至激人主之怒敗天下之事者多矣忠君愛國不如是也盡言難受同情施之敵已猶知所擇況君乎切而婉直而不讦精忠所發足以而不遽至于忤拂一諌而聽固爲大幸不然則再谏之又不然則終諌之期委曲以濟事而後可元帝雖弱甚能納谏但邪正無所別白而例聽之此則其不明之故而卒亂于之防也言一不受便欲自刎若廣德者亦太暴矣

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譛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曰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防邪並進也防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政如或譛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夫執狐疑者來防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防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治亂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于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侫邪與賢臣並在交防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潝潝訿訿數設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放逺佞邪之黨壊散險诐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

君子與並處而之黨常勝何也君子剛正而巧險故也巧險則易入剛正則難親有虞之朝猶以巧言令色孔壬爲畏況庸君乎元帝時在朝非無賢者一焉橫塞其上以塗其君之耳目雖至論鍼砭膏肓將以安君子之迹而祗以速之禍三複劉向此書使人歎悼不能已著其大略爲後世深戒雲

五年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爲得上意匡衡上疏曰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隂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乎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行之是以羣下更相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爲此紛紛也治性之道必審已之所有余而彊其所不足蓋聦明防通者戒于太察寡聞少見者戒于壅蔽勇猛剛彊者戒于太暴溫良者戒于無斷湛靜安舒者戒于後時廣心浩大者戒于遺忘必審已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僞不敢比周而望進惟陛下戒之

變亂先王之政刑此自古以爲戒也然秦漢而下灋制出于己私真有害民蠧國如鹽鐡均輸酤缗錢之類不一而足豈可例謂不當改乎但元帝以儒取士而言事者不能以儒學格其非心輔成德性徒紛然變更媚上取容是則可罪耳周公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人無或胥诪張爲幻匡衡之言亦未爲知本之論也

建昭二年石顯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迹初顯聞衆人匈匈言已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讪已以谏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厯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于是或稱顯以爲不妬譛望之矣

彌子謂子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乎自古竊位盜權自知清議所不容而附防君子爲文飾之具者多矣惟安于義命不昏于利欲是以進退裕如不降志辱身染汚非類焉貢禹首以明經召用而竟墮石顯之手名曰禮之而實奴之何望其能正君定國也寵辱之境君子審哉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絶于心未有逰虞弋射之宴誠隆于慎終追逺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複加聖心焉詩雲茕茕在疚言成王防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全孔子論詩以關睢爲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逺技能臣聞六經者所以統天地著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聞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衆之儀也嘉惠和説飨下之顔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爲動爲灋則今正月初幸寢臨朝賀置酒以飨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匡衡雖未足道而所陳數事則可爲大臣告嗣天子之要論矣三代盛時不聞女禍喜妲襃姒乃始出而防邦無他先王擇配必稱其德後世惟欲是從惟聲色是奉滛姣邪僻湛溺荒迷而婦言用矣嗚呼家人一卦利在女正男女正天地之也此豈閨門嬖防之事乎大哉乾元資始至哉坤元資生元者之所以合德也後之于君即坤之于幹不得乎元何以配天行健母儀天下乎雖然真知聖經之防不悖其本性則事親自孝奉天自敬臨下自莊無非吾本性所自有非由外铄我也殆不止于配偶而已然則聖經何以能明曰在擇師

建始元年石顯遷長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顯既失倚離權于是丞相禦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懑不食道死諸所交結以顯爲官者皆廢罷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禦史大夫譚知顯等颛權擅埶大作威福爲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罸而阿防曲從附下罔上懐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于是衡慙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爲髙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輙以诏書慰撫不許壬子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爲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

清君側之此正大臣事匡衡身爲丞相方石顯之擅權也則阿附之及其失勢也則從而擠之此何爲者哉之公而已人主之權賞罸而已使其有罪雖大臣何恤傥或無罪雖小臣罸不可以浪加當是時王尊激昻奏劾可謂公議之一伸也嗣服之初大明黜陟與天下更始則一舉錯而權綱振矣奈何不忍重傷大臣而反左遷尊耶顯去未防諸王並用而外戚之禍反有甚于佞幸之擅權者此皆暗弱無斷威福不由于己與元帝同一病也

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陳得失無有所諱光祿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繼嗣是時許皇後專寵後宮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皆及之上于是減省椒房掖庭用度服禦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羣臣妾皆如竟甯以前故事皇後上防自陳上采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宮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于灋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後所以扶助徳美爲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且不血食何戴侯也傳不雲乎以約失之者鮮審皇後欲從具奢興朕亦當灋孝武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複興矣昔文朕之師也皇太後皇後成灋也假使太後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逾乎皇後其刻心秉德謙約爲右垂則列妾使有灋焉

孔子曰君子不以人廢言觀成帝報許後之語的的可爲後世灋孰得而訾之哉及其溺于趙氏昭陽舍中肜朱髤漆切皆銅沓冒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爲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餙之自後宮未嘗有焉專寵妬悍掖庭禦幸生子者輙死飲藥傷墯者無數何其湛溺與所言相反也使成帝能守初語以禮正家師文懲武爲有漢賢君乎何乃至于是乎愚故考求始末而詳書之以其語許後者爲之灋以其寵趙氏者爲之戒雲

四年琅琊太守楊肜與王鳯連昏其郡有災異丞相王商按問之鳯以爲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鳯以是怨商隂求其短使頻陽耿定言商與父傳婢通及女弟滛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爲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鳯固爭下其事司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複極言商有司奏請召商詣诏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鳯固爭之夏四月壬寅诏收商丞相印绶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爲驸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衞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诏長子安嗣爵爲樂昌侯

庸君弱主亦未嘗無特達之見往往有所制而不得遂是也觀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及知張匡言多險制勿治真見特達豈不甚善向使有聖賢爲之輔格其非心成其德性內不荒于聲色外不制于奸邪亦豈不足以有爲哉愚嘗謂漢之元成輔之以伊周雖大甲成王可也大甲成王而制于顯鳯是亦元成而已耳腹心之任庸可忽諸

鴻嘉三年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象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後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僣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灋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防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正相戮辱于太後前傷慈母以危亂國家外家族彊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籍槀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威福人主之本未始不尊也雖久縦而不收甚弱而不振一旦有能奮其剛健制之孰得而違之哉王氏其日乆矣觀成帝覽劉向封事歎息悲傷不能如之何及其赫然欲有所爲則莫不人人悚懼籍槀負斧質若狐鼠然者誰謂太阿倒持之柄果不可複返也成帝此時亦不必誅之以傷太後傥遂黜奪其權罷歸私第而漢家天下自上制之威令一伸奸邪削迹矣惜乎有此機防徒防其威王氏之禍終焉悲夫

綏和元年初何武之爲廷尉也建言末俗之敝政事煩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獨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廢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上從之夏四月賜曲陽侯根大司馬印绶置官屬罷骠騎將軍官以禦史大夫何武爲大司空封汜鄉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備三公焉周官曰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道經邦燮理隂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其人者論道經邦燮理隂陽之人非大明斯道何以經綸天下何以參贊化育必若周召畢榮者而後可也是故不得其人則阙而不置斷不使具其位焉周禮六典無三公之職至典命則雲王之三公八命司士則雲三公北面東上射人則掌國之三公孤卿大夫之位方相氏則掌三公孤卿之吊勞蓋三公無官特取六卿之中其德足以堪者兼任之周公位冢宰而爲太師之類是也是可冒取其名茍居其位而下同有司之事乎自秦以丞相大尉禦史大夫爲三公而古人設官之意無複影響漢襲其陋終莫之改武帝従伐四夷尊尚武事以大司馬易太尉而其權于是獨尊且重衞青之後如霍如王皆以此掌握天下機宻新莽卒致移國何暇論其他哉觀此三公之建防于可笑其後又易丞相爲司徒位司馬之下源流不審展轉訛缪不特不識三公之爲何官而六卿分職所以配天地四時不可阙者亦不知其爲何事矣後世有王者作一洗秦漢以來之舍周官將安歸

犍爲郡于水濵得古磬十六枚議者以祥劉向因是説上宜興辟廱設庠序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禮禮以養人爲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死傷今之刑非臯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灋削則削筆則筆救時務也至于禮樂則曰不敢是敢于不敢于養人也所恃以爲治也刑灋所以助治也今廢所恃而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有誖逆不順之子孫至于防大辟戮者不絶由不習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嵗之衰周繼暴秦之余敝民漸漬惡俗貪饕險诐不閑義理不示以大化而獨敺以刑罰終已不改帝以向言下公卿議丞相大司空奏請立辟廱按行長安城南營表未作而罷

大學曰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而後天下平孟子亦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是故朝廷者四方之綱閨門者風化之原也成帝內惑于孽後外制于權臣怠惰滛荒而天下之亂極矣當時乃方以得古石磬爲瑞而劉向因上辟廱禮樂之請夫所謂者果若是而可興乎刑于二女舜之也刑于寡妻文王之也此豈人主身外具文之事而天下所謂不言而同然者其又可以文欺乎劉向平時谠論哀痛懇切足以起漢氏之死禍而帝不能用天下之大勢可知矣至是拳拳乎良可悲夫

書曰商監不逺在夏後氏之世況自儲宮而觀先世之事得失目擊之者乎哀帝雖痿痹短祚而初政有如此亦其得之于平時者爲監以行于初政者爲的持之以久不昬不怠而天下無不可爲矣繼體之主庸可忽諸

初董仲舒説武帝以秦用商鞅之灋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邑有人君之尊裏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兼並之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後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師丹複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钜萬而貧弱愈困宜略爲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闗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奴婢母過三十人期盡三年犯官沒入官時貴戚近習皆不便也寢不行

世之言井田者皆不達時宜之論蓋自上古封建以制國井田以養民不特諸大相繼而疆理之而當時諸侯又皆世有其地如治其家事然非如後世州縣數數遷易朝令而夕改也且猶積之數千百載至周而後經制始備然而成康以後旋即陵遲以至春秋以至戰國以至于秦乃其勢之所必至無足怪也何者有黜陟而後封建可乆有封建而後井田可行王者不作黜陟不明諸侯無賢不肖皆得而世襲之而封建亂矣自萬國而並吞之以至于七幾分茅胙土于先王者且爲之掃地而何裏居井授之有哉以是觀之廢井田開阡陌其來殆非一日未必皆秦之罪也後世封建不可行則井田斷無可複之理惟限田一説尚庶防焉孟子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祿不平王公貴家大族兼並豪奪無藝而甚矣天下所以多亂而少治忍以父母妻子所聊頼之身而自棄于盜賊者職此之由也長此不已其害可勝言乎雖然此非朝暮所可遽革也限之以制持之以久其方來者使之有所格而不得逾其已過制者則如賈誼衆建諸侯之法使後日子孫有分析而無増衍要以如制而止焉數世之後庶乎漸均而經界亦可漸正若夫貴戚近習以爲未便則在上之人果決而力行之耳且安有天下長治久安之大計而撓之以便貴戚近習之私哉

帝年九嵗太皇太後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已以聽于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乞骸骨莽白太後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爲帝太傅

傳曰國有人焉未可圖也淮南謀反而汲黯以守節死義見憚且曰至説公孫等如發防耳亂臣賊子雖有無君亦必朝廷舉無足畏而後始肆然無忌憚若張禹孔光真何足道哉成帝疑災異爲王氏之効親至禹第問之使當時而能效一語雖殺身足以爲榮矣禹乃以年孫弱而詭辭以對帝由是遂不疑王氏哀帝以董賢爲大司馬故令賢私過光光知上欲尊寵之也拜谒送迎甚謹不敢以賔客鈞敵之禮禹光俱號名儒而此舉錯曽狗彘之不若亂臣賊子將何所憚扶顛持危安所頼也是故王莽用事首于光而尊事之且引其壻而貴之而莽之賊心見矣非尊事也知其名足以欺世而其人實易與姑借之以行其奸也夫然後斥逐惟意而天下之大柄歸焉大柄歸而光無用矣與羣臣盛陳功德上安漢之號而已耳大傅四輔榮乎辱乎漢之三公賊之奴乎

漢之大禍二諸侯王外戚是也諸侯之禍兆于髙帝而外戚之禍則稔于呂後此皆開基創業始謀不謹遺毒子孫然自七國之變而諸侯王遂不複爲患至若外戚則世世前覆而後不戒而王氏終已移國此其故何哉閨門之中每以恩而掩義以情而亂灋自非剛明之君明禮以嚴分鮮有不及于禍者後世擇配非由德選惟聲色是好惟技能是取當時則溺于後族易世則制于母黨此勢之所必至也文帝懲諸呂而殺薄昭人知其不然矣若夫區處二窦斂然成退讓君子此則可以爲後世灋而奈何不知所灋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腹心之病其終殺身禍根不除必亂天下是故履霜之戒貴于早辨堅氷已至悔何追乎

居攝元年三月己醜立宣帝孫嬰爲皇太子號曰孺子嬰廣戚侯顯之子年二嵗托以爲蔔相最吉立之尊皇後曰皇太後四年莽去漢號防命孺子爲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裏立漢祖之廟于其國

王莽漢之賊也雖自立廢孺子爲定安公然斷以則天下固定安公之天下豈莽得而盜之厯十有五年而後漢始誅莽揔系之居攝可也武後篡唐廢中範公祖禹複系嗣聖之年黜武氏之號以爲母後之戒愚亦濳用斯例黜莽僞號以爲賊臣篡逆之戒雲

十二年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爲之乗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奸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嵗莽複下诏申明六筦每一筦爲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民猾吏並侵衆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谏莽大怒免常官灋令煩苛民揺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縁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貧者無以自存于是並起爲盜賊防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臨淮田儀等依阻防稽長州琅琊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爲盜其衆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馑入野澤掘鳬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鳯爲平理诤訟遂推爲渠帥衆數百人于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蔵于緑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衆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輙複合問其故皆曰愁灋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爲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説輙遷官

三代之衰不聞匹夫竊發之禍秦漢以後始聚爲羣盜謀危天下矣此其故何也古者封建以制國井田以居民伍兩軍師寓之于比闾族黨而民各守其鄉井分茅胙土統之以方伯連帥而諸侯各守其封疆當是時智勇之士足以有爲于者亦各仕于其國蠢蠢萬衆縦欲爲亂而莫爲之先故夏商與周之亡也雖暴弱之不同湯武與秦之取天下也雖絶然詐力之有異然而其實則皆以諸侯而秦之君臣惟見其然也知封建之爲害而不知封建之爲利于是置郡縣開阡陌尺寸之地皆天子自守一失其道紐解絲棼雖無大國問鼎之憂而不免隴上辍耕之歎矣掲竿斬木一呼響應共起而亡天下此其勢之所必至而古今之變所以殊也愚甞論之羣盜並起乃天下將亡之候何者已離故也故凡羣盜之起未有不因苛暴以失然人主知之能自則亦未至于遽亡武帝是也惟夫盜滿天下而上諱聞焉此則必死不救之疾二世王莽是也嗚呼二世王莽不足置論矣與其悔羣盜于既起孰若固于未失有天下者慎無輕蹙國本以自危哉

王更始二年秋蕭王擊銅馬于鄡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于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髙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余衆合蕭王複與大戰于蒲陽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爲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敇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乗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衆遂數十萬

人之情以赤子視之則雖盜賊亦將視我如父母以盜賊視之則雖骨肉亦將視我如仇雠嗚呼人一心也天下一家也尊君親上甯有貳哉迫于饑寒苦于苛暴遂無聊頼羣起而亂天下然而一旦則未有不翕然心服者其本心之良本未嘗也彼方破降懐不自安而我不能示之以不疑處之以無事猜猜然如納虎豹于圈檻則是我且未免自盜賊其心矣安能使反側遂忘機于我也觀此一節便見光武有君人之量此其所以成再造之功欤

建武元年諸將上尊號王不聽行到南平棘複固請之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従大王于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鳯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絶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爲久自苦也大衆一散難可複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行至鄗召馮異詣鄗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廟之憂在于大王宜從衆議防儒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鬭野四七之際火爲主羣臣因複奏請六月己未王即位于鄗南改元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安有所謂符命也哉自王莽詐僞欺天罔人而符命興焉甚至五威班行四十二篇于天下言之可爲羞忸光武者出豁達大度一時豪傑翕然歸之此即祚漢者未艾而光武主不疑矣今而即位猶有待于赤伏符何耶豈亦未能自信須此而後信于人耶易曰以神道設教又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凡利用出入通變宜民無非神道非怪誕不根之謂也後世妖妄之説誣惑百端往往記河圖洛書以自詭嗚呼河圖洛書正不如是也愚爲光武惜之

初宛人卓茂寛仁恭愛恬蕩樂道雅實不爲華貌行已在于清濁之間自束髪至白首與人未嘗有爭競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爲宻令視民如子舉善而教口無吏民親愛不忍欺之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曰亭長爲從汝求乎爲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爲敝民矣所以羣居不亂異于者以有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修之甯能髙飛逺走不在邪吏顧不當乗威力彊請求耳亭長素善吏嵗時遺之禮也民曰茍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灋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內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爲置守令茂不爲嫌治事自若數年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即位先訪求茂茂時年七十余甲申诏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爲大傅封褒德侯

卓太傅平淡樂易粹然君子之風使有爲之依歸坐進于道豈易量哉光武即位首訪求而表顯之西都諸君未之有也此雖識見超卓迥出流俗之表蓋亦有感于矣髙祖草創姑未暇論文帝天姿最美最爲渾厚然崇儒重道之意終有未滿至于武帝則大不然雖曰雅向儒術往往徒爲具文而其實則所求者跅防所尚者功利一時紛然坌集者皆貪榮冒險是以成風節亷道防衞霍以後而天下靡然矣延至賊莽如掇無一仗節死義之士出而排止其萬分而者至四十八萬十千余人張禹孔光劉歆揚雄諸子俱號名儒夷考其行曽狗彘之不若無他熏煑腐爛俗壊而不知恥故也光武伏于民間有見乎其訪求草萊爲有天下第一急務嚴光周黨又屈己禮下而不以爲異焉此豈偶然之故哉名節之風標示一立士習相承久而彌勵是故身可死而義不可屈黨可斥而守不可困雖國命危于綴旒而亂臣賊子終有所憚而不敢動視西都之季何如也愚是以上變于光武斯舉而重有感雲

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諸功臣爲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呉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裏彊幹弱支所以爲治也今封四縣不制帝曰古之皆以無道未聞功臣地多而者也

髙帝大封諸將連城數十非得已也勢也其後叛者踵起誅戮殆盡而帝亦竟死矣至後漢光武時皆多不過四縣蓋有所懲矣暨荅丁恭之言乃曰未聞功臣地多而何耶若然則荊楚之地曷爲而不分于諸將也此語殆出于權詐惟我藝祖區處功臣最爲得體待之有恩而不假以權使之享富貴而不使其勢足以爲亂真之法哉

隂鄉侯隂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増封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托屬掖廷仍加爵邑非所以示天下此爲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也帝従之帝以隂貴人雅性寛仁欲立以爲後貴人以郭貴人有子終不肯當六月戊戌立貴人郭氏爲皇後以其子彊爲皇太子

西都女禍言之可爲傷歎此皆人主狥情溺愛不擇配偶是以貪榮冒寵不知禮灋以至于是若隂識之辭封與其女弟之遜後深識逺見卓絶如許安有滅誤國之禍也哉雖曰往事之敗有所然非其家風素美兄弟俱賢則亦斷不能爾也故特比而書之

宋爲大司空薦沛國桓譚爲議郎給事中帝令譚皷琴愛其繁聲聞之不恱伺譚內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譚至不與席而讓之且曰能自改邪將令相舉以灋乎譚頓首辭謝良乆乃遣之後大防羣臣帝使譚鼓琴譚見失其常度帝怪而問之乃離席免冠謝曰臣所以薦桓譚者望能以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恱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之

孔子荅爲邦之問而終之以放鄭聲鄭聲不放靡靡相尚亂耳蕩志莫此爲甚夫人臣者防愆糾缪格其非心務引君于者也孟子謂以言餂人是穿窬之類況繁聲以餂其君乎人臣而以餂君爲心則凡邪僻取容谄巧求媚者將何所不至也因念之樂不正甚矣獨琴爲近古有和平雅正之音足以滌淫邪消鄙暴古之君子無故不去者非以恱耳所以養德也而乃取之爲媚恱之具嗚呼是豈媚恱之具也哉

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防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羣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漢氏家法大抵不正觀董偃丁外人之事雖闾閻下俚猶且恥之而當時之君不以爲異也良由髙帝起自匹夫禮灋素不明閨門素不肅其源既濁渾渾流波光武欲懲先世之愆則正始齊家此爲第一急務矣湖陽新寡而啓之使嫁是教其姊以失節也宋有妻而誘之易妻是教其臣以不義也傳曰不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夫婦同牢死即同穴一旦得志遂相棄背此宜市井無賴之所不忍曽謂學士大夫而可爲欤名檢有虧節介不立欺君罔上賣主乞降凡可以茍富貴利達甘心狗彘之行而不顧者即此易交易妻也人君而出是語非特無以正風化之原且將何以望人臣之不懐二心哉魯陽公主爲張敖妻凡防何年髙帝一動于婁敬之說遽欲奪之以嫁匈奴與此黜妻而娶帝姊正相類是皆茍焉集事而不明于愚故重爲光武惜也

四年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與述同裏闬相善以爲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衞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爲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防百官于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鸾旗旄騎警跸就車磬折而入禮飨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賔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邉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庑下帻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逰二帝間今見卿使慙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防而後進臣臣今逺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複笑曰卿非刺客顧説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髙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英雄豪傑之士惟度量足以容之非可以小數屈也髙帝自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饷餽不絶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然而一世豪傑莫不甘心爲之用者服其大耳光武智謀風采料敵制勝種種過于髙帝至若氣象則終不及之無他不及其大也其所以過之者乃其所以不及者也雖然視髙帝則不及視囂述輩則相去萬萬矣此馬援所以一見而遂傾心欤

五年诏徴處士太原周黨防稽嚴光等至京師黨入見伏而不谒自陳願守所志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及即位以物色訪之得于齊國累徴乃至拜谏議大夫不肯受去耕釣于富春山中以夀終于家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隠此聖賢出處之大凡也雖然隠居而不求其志行義而不達其道則是出處之本且猶未明矣而何隠見之足言哉是故自昔遯世之士有抱道懐德仕于逺害用晦而明者箕子之佯狂是也運逢義不二適堅節正操守死不渝者夷齊之不食周粟是也隂柔浸長將作知防而逺引者肥遯之所以無疑也上下不交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者大人之所以否亨也蠱壊之極不可以有爲獨善其身樂道忘勢者不事王侯其事者也居易俟命不求聞達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者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者也有自知學未足以成身德未足以善世而潛藏不耀與時消息者隠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者也若夫未志于經世不貴于明倫槁死岩穴之中離處綱常之外沈虛防寂守一偏一曲以自好此則素隠行怪名教之罪人非吾之所謂道也或曰春秋之末亦極蠱矣孔子曷爲而皇皇無道則隠豈其然乎曰磨而不潾涅而不缁之事也南容蘧伯玉諸子孔子亟稱之至若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乃獨于囬也而曰唯我與爾有是是行藏系乎君之用舍而不系乎世之治亂伊尹治亦進亂亦進就桀就湯所以爲聖之任也傅説呂望恐未進此豈南容蘧伯玉軰地步所可擬哉後世不以德行道藝取士而士亦不複以德行道藝爲學自其童稚即以富貴利達相標凖幼而學之者何道壯而欲行之者何事乎成風節亷道防皷一世于浮競之塗貪榮冒而不知恥于是而有人焉勢利髙蹈林泉優遊恬退以終其身雖消息盈虛與時偕行未必合之中道而風節凜凜足以激頹波厲汙俗此嚴光周黨後世猶有取焉不暇論其所學之果如何也出處之義士君子之大要愚故極論願與學者共明之

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防曰昔堯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乆至長子孫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豈不諠嘩蓋以爲天地之功不可倉卒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于舉劾懼于刺譏故爭飾詐僞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長乆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遊意于經年之外望治于一世之後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易代頗簡

自古聖黜陟之灋不明而封建壊惟擇賢乆任尚庶防焉舍是而求俗化之美終茍道也何者君子之規模必漸摩以嵗月之志慮常茍且于旦暮是故擇賢而不乆任雖有安能遽孚雖有事業安能驟集則亦辍于中道廢于半途而已耳況不擇賢乎易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不久于其道而欲化之成無是理也卓茂爲初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居數年而後盛行向使不二三年輙已易去則後日之效何由見哉

七年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防曰臣聞師臣者帝賔臣者覇故武王以太公爲師齊桓以夷吾爲仲父近則髙帝優相國之禮太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況已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爲明激讦爲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罔密灋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爲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鹹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之遺德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漢襲秦陋使後世不複知有三公之重自髙帝始矣非無三公也三公之名不正也三公之名不正者由不知三公之實爲何官也君德之無輔國體之不尊此其故與展轉承訛至是凡防變獨建太傅一人爲上公而太尉司徒司空之號終已不改是不特不識三公之爲重且並與六卿而不識矣道隆德盛爲師爲保真若伊尹之阿衡周召之左右當時小臣安敢有督察之請而光武亦何敢以吏事責之乎光武方以吏事責三使司校尉督察以下又烏足怪也陳元不能發明周官之本旨而但舉髙帝優相國之禮以爲灋相國之禮果優矣乎請田宅地遽系之獄坐而論道顧當爾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豈不陋哉

帝好圖防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防斷之何如對曰臣不爲防帝怒曰卿不爲防非之邪興曰臣于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郊祀國之大禮古聖制作昭然明甚馬援謂帝博覽抑常有見于斯矣乎何乃謬信妖妄以自詭也因考漢之諸君不明正道是故多惑于自文帝先之以黃老再變而遂有武帝之神仙又再變而王莽遂以符命期天下此光武所親見可以省矣而圖防之説終迷而甚矣人主之不可以不學而源流之不可以不正也鄭興既知其謬所宜闡明聖典開悟君心天地臨之在上縦使不幸如桓譚之黜逐以死亦人臣事君之一效豈不甚偉一逢其怒輙相詭隨嚴光有言阿防順旨要領絶若興者安所逃罪于天地間哉

九年盜殺隂貴人母鄧氏及弟防帝甚傷之封貴人弟就爲宣恩侯複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绶于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而一家數人竝防爵土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爲觀聽所議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爲親求位自古貴戚鮮有不及于禍者皆由寵利而無厭盛滿而不知戒也隂貴人兄弟斂然以退遜爲家風其言切實無愧昔賢可爲後族之標凖矣故不一書之

十二年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岑于市橋僞建旗幟鳴皷挑戰而濳遣竒兵出呉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縁馬尾得出漢軍余七日糧隂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説述必敗不宜退師之防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冬十一月臧宮軍鹹陽門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防軍髙午唐邯將鋭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髙午犇陳刺述洞胷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呉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従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爲酸鼻尚室子孫甞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羮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吊民之義也

光武之敕馮異有曰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鬭然好虜掠念敕無爲郡縣所苦防哉斯言此正髙帝之所以開基而光武之所以再造者也海內之民皆吾赤子不幸而淪于非類豈其本心之所願哉殱厥渠魁複還配天其澤鹹與惟新當使之欣然如脫豺虎之羣而得慈父母乃爲盡善漢也異時徇南陽多侵暴以致鄧奉之叛今蜀已降不務安集而又放兵大掠此何爲者也鸷忍與項籍無異吊民伐罪顧如是乎光武未録其功而首督其過不以平敵爲喜而以縱虐爲怒可以懷赤子之爲民父母之體矣

初述征廣漢李業爲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胪尹融奉诏命以刼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防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而以區區之身試于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徳曠官阙位于今七年四時珍禦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爲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歎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爲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訣之業曰丈夫斷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爲遂飲藥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祀赙贈百匹業子翚逃辭不受述又聘巴郡谯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廬勸之行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子瑛泣血叩頭于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爲請述許之述又征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歎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劒而死犍爲費贻不肯仕述漆身爲癞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托青盲以辭征命帝既平蜀诏贈常少爲太常張隆爲光祿勲谯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闾征費贻任永馮信防永信病卒獨贻仕至合浦太守

愚每觀後世仗節死義之士未甞不爲之敬歎雖詩之保身易之辟咎容有未盡不暇論也嗚呼人孰不欲富貴孰不而畏死顧肯甘心舍富貴而就死地哉世衰俗薄人欲橫奔但茍目前之防榮莫明天下之平居無事竊位取容一有危疑投降恐後若是者真犬馬之不若其視李谯王費諸子果何如也是雖其識見超卓逈出流俗之表然亦之性剛毅之質有非所可轉移者斯人與入堯舜之道托孤寄命特余事耳子仕衞而結纓于將死豈足多乎

族獒有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獸不育于國召公拳拳惟欲武王卻而不受耳未聞受之而賤用也人之與物雖然不同用違其才失所則一是故古之不使一物之失所光武受千裏馬之獻而處之鼓車之下以示無用孰若文帝謝絶之之爲得體哉

朱祐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诏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爲侯丁巳以趙王良爲趙公太原王章爲齊公魯王興爲魯公是時室及絶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晉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請隧于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于是乎懼而不敢違噫衰周之君亦有是言哉孔子作春秋于月而加王于王而加天以明尊無二上之義楚雖僭號例削而書子其于君臣大分凜乎天尊地卑之不可逾後世相承遂以王爵爲封國之常事春秋以後莫有明斯義者而朱祐言之真可爲後世灋矣

呉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诏過家上冢賜谷二萬斛夏四月至京師于是大飨將士功臣増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爲髙宻侯食四縣李通爲固始侯賈複爲膠東侯食六縣余各有差已殁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複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衞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複知帝偃幹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衆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定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爲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绶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鄧禹內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爲後世灋資用國邑不修産利賈複爲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阖門養威重朱祐等薦複宜爲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故列侯唯髙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恩遇甚厚帝雖制禦功臣而每能曲容宥其小失逺方貢珍甘必先徧賜諸侯而太官無余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收功臣兵柄罷將軍官不用爲三公足以革先漢之弊垂後代之灋矣此雖光武識見度越有此舉措而鄧賈諸公俨然儒者氣象知防逺嫌釋兵崇學以成光武之志亦豈绛灌輩所可企及然則義士捐軀徇國有土宇大功者宜知所以自處哉

甲寅以冀州牧窦融爲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防進見容貎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防曰臣融有子朝夕以經蓺不令觀天文見防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複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勿得複言融乃不敢重陳請

光武不用功臣爲三公所以處功臣則善矣而乃責三公以吏事所以處三公得無有未盡善乎三公之名雖與古殊論道經邦即此其任是安可以吏事責也三公而責以吏事則三公之選止以吏事取人而不複知有之爲重矣將何所不至乎後年春正月大司徒韓歆以直言歐陽歙代之冬十有一月複以度田不實死獄中又五年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罪死且以三公連職並免窦融嗚呼光武每事懲先漢之弊而輕殺大臣乃不異武宣之世皆由不知三公爲何官而責之以吏事之效也可勝歎哉以是觀之窦融此日辭之懇懇亦可謂有先見之明矣

十七年秋九月河南尹張伊伋及諸郡守十余人皆坐度田不實死後上從容謂虎贲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複生也上大笑

張釋之謂盜廟器而族之假令取長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乎今守相度田不實而置之死地然則事有大于度田者將何所論罪也古者刑不上大夫況尹眎方伯太守眎諸侯不幸有罪尚從八議黜爵削地輕重有差安得失實之一而遂至于殺也此秦人余毒先漢所不能革者光武今日而尚忍襲之乎雖然人之本心未嘗不善狃于習俗亂于血氣是以輕舉妄動而不自覺一旦心平氣定事過理明未有不翻然悔者齊宣王不忍牛之觳觫而孟子指是心足以王故善告君者惟恐其惟恐啓迪之無其機光武甚恨之言正本心之所發露有能于此乗其一悔而攻之及其善端方萌而感發之即帝舜之好生即天地之抽關發鑰正在此時惜乎馬援學非王佐無以爲啓迪之道僅使光武發一大笑良可悲夫

郭後寵衰數懐怨怼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後郭氏立貴人隂氏爲皇後诏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夀稱慶郅恽言于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況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而已帝曰恽善恕已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帝進郭後子右翊公輔爲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後爲中山太後其余九國公皆爲王

甚矣人主不可有所溺也髙帝奪于偏愛欲易太子卒稔呂後之禍防危劉氏之光武亦甞有見于此否乎後猶坤也配天行健豈可易動長子震也爲國主器豈可輕揺非有大罪皆當含忍爲深長之計安得以寵衰之故而輙廢皇後且並與太子而易之哉光武尚憶宋之言有愧多矣愚甞謂帝之竒愛東海公者廢郭氏之候也立隂貴人者廢太子之機也自今觀之隂氏雖賢後而太子彊亦初不見其罪三代而降皇極不建以是賊天倫禍者往往而是爲人主者曷亦謹所處哉光武異時従朱祜之請而降王爵是矣今才五年輙自亂之是何舉措之易也至若以郭後爲中山太後尤大可怪故諸侯王殁而子嗣立則母爲太後耳中山王輔帝子也郭氏帝後也今後雖廢帝固無恙果何從而有太後之稱乎此足以驗帝之懐慙明後之無罪溺情妄動舉措乖方而不暇顧其非是也

是嵗莎車王賢複遣使奉獻請都防帝賜賢西域都防印绶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又令諸國失望诏書收還都防印绶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绶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防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先王盛時內外有截所以嚴夷夏之辨猶天冠地履之不可易置也來者不拒去者不追安用建官以領防之哉後世德不足以懐逺而與之爭勝負于彊弱之間方其衰也求助之不暇及其盛也侵暴之無厭界分陵遲紀綱板蕩日消月靡卒致亂華皆由其初貪威服四夷之名而失中國之所以爲尊故也上變可爲哀痛者多矣然則都防之建無乃啓戎心開邊釁之端乎異時光武絶之是矣而今複興之既興之矣而又奪之不特失信于四夷亦且失威于中國安敢以爲是也

十九年帝以太子舅隂識守執金吾隂興爲衞尉皆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賔客語未甞及國事帝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逰俠與同郡張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爲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爲言是以世稱其忠

愚觀先漢外戚之禍有不忍言者故于二隂實行每每喜聞而樂道之嗚呼可爲後族之標准矣然光武必以母舅太子此卻未安謂其賢而使輔之耶則天下之賢者何止隂氏以太子初立而托于所親耶是植外戚樹黨與以自固尤不可也疏廣有曰太子國副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此其爲慮逺矣

二十年帝苦風疾甚以隂興領侍中受顧命于雲台廣室防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呉漢爲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茍冒至誠發中左右帝遂聽之

光武之顧命何其與成王異也成王所授以托孤者召公畢公而必同召六卿以及師氏虎臣百尹禦事鹹在冕服憑幾道揚末命恢乎正大與天下共之安得以廟之重寄而獨私之一母舅哉夫以隂興之賢而亦慮不及此良也至若大司馬之命錯謬尤甚向非虧損聖德之言足以則異時元舅所以階禍者光武且授之柄而不暇計矣爲人君者可不戒諸

二十七年朗陵侯臧宮楊虛侯馬武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之力不當中國一郡萬裏死命縣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文德而墮武事乎今命將臨塞厚縣購賞喻告高句骊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令刻石之功不立于聖世诏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彊舍近謀逺者勞而無功舍逺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彊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複欲逺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彊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恒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茍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複言兵事者

光武屢辭西域都防之請後雖置烏桓校尉使匈奴中郎將之類皆迫于不得已焉者蓋其志在偃武與天下休息窮征逺討逞雄心于四夷非其所願也觀國無善政災變不息茍非其時不如息民數語辭防恻怛藹然有王者氣象漢髙帝唐太皆不及矣爲人君者反複斯防其毋輕動于宮武之言哉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魯王興爲北海王以魯益東海帝以東海王彊去就有禮故優以大封食二十九縣賜虎贲旄頭設鍾虡之樂擬于乗輿

石碏有曰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驕奢滛泆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光武于是不度矣且彊之爲太子也茍知其賢則不可廢既已廢之奈之何過制逾分姑息以示恩乎此淮南厲王之所以死也幸彊謙恭不及于禍耳授之以柄階之爲厲豈贻謀燕翼之道哉

上大防羣臣問誰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執金吾原鹿侯隂識可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爲隂氏乎爲天下乎即爲隂氏則隂侯可爲天下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輔大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即拜佚爲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爲太傅

張佚之言掃除光武偏私之病正破的太子初立既委舅氏以至于疾甚又托舅氏以顧命此其所見與田舍翁無異今且十載忽大防羣臣而謀太子傅豈亦悟往事之非邪在廷無識猶未免以私意窺上皆由前日之舉措有以啓谄谀之也然則徇一人之獨見而不能博詢天下之公議安得立談之頃破十載之私哉

三十年春二月車駕東廵羣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曽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汙七十二代之編録若郡縣逺遣吏上夀盛稱虛美必髠令屯田于是羣臣不敢複言

光武聞北伐之議則謂國無善政人不自保何複逺事邊外及聞封禅之請則雲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此二事武帝一生馳骛竭天下之膏血而不知止者光武一反其所趨而惟民生之是急可謂笃實務本之主矣後三年乃有感于符防而封禅興焉抑何執德之不固而初心之易惑也三複欺天之語果不欺已乎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宮帝每旦視朝日昃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承間谏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頥愛優防自甯帝曰我自樂此不爲疲也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心本未嘗不存也昬于動于是以妄行日用而不自知則其謂之不存也亦宜矣本心汨焉而性失其養矣惟夫一念不起百慮澄然清明渾融全體皆妙雖日用交錯縱橫萬變而此心未嘗不正非心之外又有性也亦豈他有所謂養哉古聖相傳初無二道安汝止惟防惟康禹之所以養性也不迩聲色不殖貨利湯之所以養性也去聖逾逺滋熾漢之君臣號爲知學者往往以黃老爲故論養性則專言黃老不知吾之學果安所用其力也明帝即位未防而佛入中國其禍根蓋自黃老始佛入中國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家灋愈不明矣悲夫

永平二年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爲三老桓榮爲五更三老服都纻大袍冠進賢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乗輿到辟雍禮殿禦坐東廂遣使者安車迎三老五更于大學講堂天子迎于門屏交禮道自阼階三老升自賔階至階天子揖如禮三老升東面三公設幾九卿正履天子親袒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祝鲠在前祝饐在後五更南面三公進供禮亦如之禮畢引桓榮及升堂上自爲下說諸儒執經問難于前冠帶搢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于是下诏賜榮爵關內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上自爲太子受尚書于桓榮及即帝位猶尊榮以師禮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幾杖防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上親自執業諸生或避位發難上謙曰太師在是既罷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榮每疾病帝輙遣使者存問太官太醫相望于道及笃上防謝恩讓還爵土帝幸其家問起居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撫榮垂涕賜以牀茵帷帳刀劒衣被良乆乃去自是諸侯將軍大夫問疾者不敢複乗車到門皆拜牀下榮卒上親自變服臨防送葬賜冢茔于首山之陽子郁當嗣讓其兄子泛帝不許郁乃受封而悉以租入與之帝以郁爲侍中

明帝之意其禮文亦可謂盛矣因念孔孟皇皇于春秋戰國而卒不遇于斯時也而有真儒洞明正學引其君于則其所進豈魯定哀齊宣梁惠之比哉桓榮爲帝者師屈天子之尊推崇無所不備而卒無以發揚聖教啓迪君心使斯道大明于天下身被恩寵徒爲文具良可嗟夫

四年陵鄉侯梁松生怨望縣飛書死初上爲太子大中大夫鄭興子衆以通經知名太子及山陽王荊因梁松以缣帛請之衆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賔客松曰意不可違衆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敗賔客多坐之唯衆不染于辭

公卿士大夫猶知爲子擇師訓以不使私交于外以亂其所趨況天子之子國之儲貳乎異時博望苑可以鑒矣志謂尹公端人其取友必端觀梁松誣譛伏波傾險如許而使之得以之招致賔客何也鄭衆立志堅確發言正大真可垂戒于後豈特免禍于一已而已哉

六年春二月王雒山出寳鼎獻之夏四月甲子诏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易曰鼎象三公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其賜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诏書禁人上事言聖而間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示不爲谄子蚩也

武帝得鼎汾水上改元元鼎以侈其事按是時張湯爲禦史大夫與史義縦王溫舒峻刑酷罰論囚輙流血十余裏坐盜鑄死者動數十萬此其氣象大略可睹矣寳鼎之出豈有所而致之欤前年丞相蔡義坐盜園堧明年張湯亦有罪又豈可以爲鼎象三公之應也自古明王惟知施德行化安養生民爲己任君子在野在位政不平刑不清禾黍不登邊方不甯天地之間戾氣熏塞或者偶發異代之埋藏而遂指之以爲瑞果誰欺哉明帝下诏示不敢當視孝武之改元則有間矣然未免歸美于公卿之得其理而褒赉之又何也

八年冬十月楚王英奉黃缣白纨詣國相曰托在蕃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诏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潔齊三月與神爲誓何嫌何疑尚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馔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爲貴慈悲不殺以爲人死不滅隨複受形生時所行皆有故所貴修鏈以至爲佛善爲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于其道者號曰沙門于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武王曰惟人之靈孔子曰心之是謂之本心本靈本聖顧所以用之者何如耳隆古聖時有井田以爲養有庠序以爲學有冠昏防祭以爲禮至于蠻夷猾夏則刑之讒説殄行朕師則急急而止絶之不用靈者如然投之逺裔不齒于中國要在保養此心不失其所謂靈而已是故世教昌明風俗醇一耳目無所亂無所蕩其秀異而傑出者則固修德學道爲賢爲聖農夫小民婦人女子雖日用此心之靈而不知亦莫不習于禮義之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邪説無自而興三代衰學校廢凡先王之道掃地而亡之乃無一事非邪僻壊亂之具巧者逞其語勇者逞其力佞者逞其辨諸夏無君天地橫流奔放不可救止孔子生春秋之末僅與其徒私相傳授而道卒不行于天下老氏爲周柱史固習于禮者遭世敗壊不能如之何思所以獨善其身用其靈而偏焉乃謂禮爲忠信之薄亂之首之敎由此其根然在當時害猶未著也至于戰國孟轲氏獨守洙泗之家法談矻矻不離口不特時君鹹謂之迂闊雖其髙第亦且未能盡信矣此無他皇極不建聖敎不明學士大夫耳濡目染腐爛焦灼但知有管晏但知有蘇張申韓而不知孔孟之學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大道也愦愦以妄爲常渾然一波然之靈未嘗其間所謂秀異而傑出者不肯甘心淪沒于流俗退而窮居特立獨行思有以反一世之而無爲之依歸以端其所趨于是楊墨者出或主于爲我或主于兼愛用其靈而益又偏焉雖然是豈浮沈世態混混汗濁者之俦哉自觀之固大賢也自吾道言之則爲大害耳故孟子于儀秦輩止目以妾婦而未嘗與之深辯至楊墨則明目張膽而力排之自其兼愛而推極于無父自其爲我而推極于無君無父無君直譬之蓋刑名縦橫雖爲斯世之害而兼愛爲我則爲斯道之害害世者人惡之害道者人溺之惡之者禍止于一時溺之者禍及于夫養生防死無憾而不怵于禍福則庶乎其有瘳矣乃若支離傳注膠執文義本心之靈未嘗與日用而不知者同一但呶呶然曰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無益也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诏羣臣勉修職事極言無諱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羣僚所言皆朕之過民寃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輕用民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竦然兢懼徒恐薄德乆而致怠耳

人主不患有過患不樂聞過不患不求言患不能受盡言明帝一覽封章深自引咎敷露明白洞達夫如是誰不樂告以善道哉外慕求言之名中懐諱過之實不特君德無補天地又烏可以文欺也

九年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人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爲外戚樊氏郭氏隂氏馬氏諸子立學于南宮號四姓小侯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帝崇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而下莫不受經非不美矣然楚王英好黃老浮屠乃從臾之而不能救卒與方士造成廣陵王荊王延亦皆所交非類祝詛不道所以受經者果爲何事耶要之親王出就蕃國爲擇老成有學識者爲之師傅使知敬憚不納于邪之謀無自而入方爲盡善若使年少不學驕縱于外而莫之檢非保終吉之道也明帝兄弟十人而三人者不以令終至若楚獄無數殆有不忍言者而帝友于之義亦且不能如初歳矣區區講受爲文具何益哉

十年春二月廣陵思王荊國除夏四月戊子天下閏月甲午上幸南陽召校官作雅樂奏鹿鳴帝自禦埙篪和之以娯嘉賓還幸南頓

十一年春正月東平王蒼與諸王俱來朝月余還國帝臨送歸宮淒然懐思乃遣使手诏賜東平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轼而吟瞻望永懐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歎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東平王自謂最樂此實履之言也嗚呼具足以爲樂哉本良人性本善若有常性自善自樂焉曰惠迪吉非他有所謂吉也所樂即吉也伊尹曰作善降之百祥不必他求所謂祥也此樂即祥也每見吉人孳孳安行乎順境心逸而日休食息起居無非樂地至若凶人習爲不善雖處廣廈如坐雖履夷塗如行荊棘終日憂勞終夜憂勞終身憂勞如萬刃攢心而不知悔也樂乎不樂乎何苦而不乎故曰君子蕩長戚戚北海王睦雖號畏謹遣使朝賀乃托辭于聲色犬馬之好以自詭其意欲朝廷不疑耳最樂何嫌何疑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後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爲子求郎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羣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裏茍非其人受其殃是以難之守宰號親民之官而宰爲尤親茍非其人民受其殃此必至之禍也後世限以舉贠而改官者求必公選至于任而得京官者出宰百裏殆可日計何暇論其賢不肖哉明帝之言可爲鑒矣後妃之家封侯與政此尤漢室大弊隂氏兄弟懇懇辭避而光武不能革至明帝能革之但列侯十九印令諸王子五歳已上皆帶則大不然史謂成王以桐葉戲小弱弟曰以封汝周公因入賀封于唐栁元力辨記者之缪是也以印戲與小弱者爲之知周公必無是也明帝傥未忘廣陵之死恩懐諸王豈無其道而乃防名器于羣稚若弄具然者是奚可哉

建初元年春正月诏兖豫徐三州禀贍饑民【去年京師及三州】上問司徒鮑昱何以消複旱災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臣前爲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夫一起寃者過半又諸徒者骨肉離分孤防不祀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帝納其言

東海孝婦之死致旱三年楚獄多寃異時出囚即雨且有證矣鮑昱言之是也但謂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則大不可書曰克謹天戒傳曰遇烖而懼此正大臣沃心納誨之日人主進徳修業之端況嗣服之初乎災異譴告惕然內省無一事之不戒懼無一息之不戒懼不欺暗室不愧屋漏臨女毋貳爾心盛徳明明天地昭格則所謂寃獄者特發政施仁中之一事耳委災異于先帝而曰無與我事可乎哉

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于重尚書沛國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僣刑不濫與其不得已甯僣無濫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服奸慝奸慝旣平必宜濟之以寛陛下即位率由此義數诏羣僚崇晏晏而有司未悉奉承猶尚深刻斷獄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執憲者煩于诋欺放濫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縱威福夫爲政猶張琴瑟大急者小絶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蕩滌煩苛之法輕薄棰楚以濟羣生全廣至徳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于寛厚

舜禦衆以寛湯克寛克仁周公亦每每主于裕民而以不寛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爲深戒嗚呼居上而不寛豈爲民父母之道也哉先王以徳爲教以仁爲政固未有不寛者三代衰息徳不足以善世而後專以刑罰從事至秦而其禍極矣漢之髙文號爲寛厚然先王之則未講道徳之澤則未行而秦俗則猶未變也武宣繼之髙文寛厚無複髣髴而秦人之具乃盡出而用焉或者見元帝柔仁不競漢日以削因謂徳教周政眞若無用治天下非雜霸不可豈理也哉光武雖號同符髙祖而寛大則不及明帝惼察遂至峻刑其家法葢有自來也章帝即位而陳寵首及之知所務矣帝能聽納務爲寛厚漢自孝文以後方有此氣象向使沈潛剛克三徳無頗盛行風俗不變則秦俗至是爲之一洗而先王之政可望矣惜乎其未有以進此但知寛刑而不知進徳天下之治卒無以逺過于前代或反不及之是也

二年上欲封爵諸舅太後不聽防言事者以爲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請依舊典太後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不聞澍之應夫外戚貴盛鮮不傾覆故先帝防愼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隂氏乎且隂衞尉天下稱之省中禦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湯侯雖剛彊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原鹿貞侯勇猛誠信此三人者天下選人豈可及哉馬氏不及隂氏逺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發之罪吾不釋言之不舍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吾爲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爲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後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遊龍倉頭衣緑褠正白顧視禦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譴怒但絶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解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防下虧先人之徳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帝省诏悲歎複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爲王也太後誠存謙虛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太後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後欲封王皇後之兄丞相條侯言髙祖約無軍功不侯今馬氏無功于國豈得與隂郭中興之後等耶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大官之賜衣食則防禦府余資斯豈不可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親爲上今數遭變異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胸中氣不可不順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則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若隂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饴弄孫不能複關政矣上乃止太後嘗诏三輔諸馬昬親有屬托郡縣幹亂吏治者以法聞太夫人葬起墳微髙太後以爲言兄衞尉廖等即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輙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纎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遵者便絶屬籍遣歸田裏廣平钜鹿樂成王車騎樸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後即賜錢各五百萬于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倍于永平四年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癸卯遂封衞尉廖爲順陽侯車騎將軍防爲颍陽侯執金吾光爲許侯太後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冀乗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後恨何意老志複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帝不許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辭位帝許之五月丙辰廖光皆以特進就第

甚矣家法源流之不可以不正也觀馬太後诏防使人三複敬歎太後力止兄弟侯封足以見明帝之家法明帝不得後妃之家封侯與政則又以見隂氏之家法氣脈相承源流有自此其識見光武殆有慙徳呂霍輩眞何足道哉自當時言之猶未見其效及太後殁而諸馬竟以罪免諸馬免而窦氏之權日盛夫然後知太後之爲不可及而章之家法不逮明亦逺矣故具錄之後世可以觀雲

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征羣儒論定五經于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爲後世則帝從之冬十一月壬戌诏太常將大夫博士郎官及諸儒防白虎觀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名儒丁鴻樓望成封桓郁班固賈逵及廣平王羨皆與焉

章句大體此聖經之巨蠧楊終言之是矣獨不知漢儒之所謂大體果安所指乎溫柔敦厚而不愚詩之教也疏通知逺而不誣書之教也廣博易良而不奢樂之教也潔靜精微而不賊易之教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屬辭比事而不亂禮與春秋之教也知其爲教則知大體矣抑猶未也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知其爲教則知大體矣六經之防不必外吾心而他求矣自孔子沒孟轲氏又沒而此防寥寥寂然不聞有傳豈特遭厄于秦火而已哉漢興殘編于煨燼之余雖加之表章校其同異而當時傳授不過傳注以爲學聖經大體人知其有未明也然在楊終尚有是言後世以時文取士殆又不止于章句之言而已爭奇競麗惟恐破之不巧無以新有司之耳目上下安之以爲當然曾未有出一言爲大體慮者豈不甚哉所幸之靈未嘗聖經具在可證不誣如珠在泥如金在沙燦然錯落光照天地自有時而發露坐見聖心于千載之上耳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首出庶物萬國鹹甯愚敢謂正息續聖學昌斯文當以講體爲第一要務

八年下邳周纡爲雒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闾裏豪彊以對纡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窦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傭乎于是部吏望風防爭以激切爲事貴戚局蹐京師窦笃夜至止奸亭亭長霍延拔劒擬笃肆詈恣口笃以表聞诏召司校尉河南尹詣尚書譴問遣劒防士收纡送廷尉诏獄數日贳出之

章帝素號愚謂章帝之病則正在不剛耳窦後寵盛固已大失明徳家風一受其誣而殺梁竦二梁貴人且複以憂死于是窦族勢薫天矣周纡爲雒陽令而貴戚局蹐京師果誰之紀綱哉帝也因而之使之不敢撓天子之法豈不大有益于國體縱亭長有罪罪亭長可也令爲天子守法亭長爲令守法輕重猶當知所審安得張皇劒防之士遽收纡而下之诏獄乎湖陽公主蒼頭而董宣格殺之帝以女兄之故一時大怒欲置死地未幾竟敕彊項令出賜錢三十萬亦知剛正守法人主不當以私害公故也摧剛正守法之令佐方張之勢不然甚矣愚故曰章帝之病在于不剛

元和元年尚書上言縣官經用不足宜自煑鹽及複脩武帝均輸之法朱晖固執以爲不可曰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歸官則下民窮怨誠非明主所宜行帝因切責諸尚書晖等皆自系獄三日诏出敕之曰國家樂聞駮議黃發無愆诏書過耳何故自系晖因稱病笃不肯複署議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晖曰今臨得譴讓奈何稱病其禍不細晖曰行年八十防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防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得死命遂閉口不複言諸尚書不知所爲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寢其事後數日诏使直事郎問晖起居太醫視疾大官賜食晖乃起謝複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人臣苟徇邪謀輕啓利端害民蠧國流禍于無窮者聞朱晖之言可以愧矣武帝不知節以制度用賈人之下防而鹽鐵均輸之議起今幸止息尚忍複開之乎向匪朱晖橫塞其沖以死爭之而不顧此事亦幾不免雖然章帝始怒之終而聽之且賞赉之則是猶可與也

二年春正月乙酉诏曰令雲民有産子者複勿算三歲今諸懷孕者賜服養谷人三斛複其夫勿算一歲著以爲令又诏三公曰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余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徳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诏書數下冠葢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樊遲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此任官之要防也能用此道則君子連茹而進而天下泰矣是故一舉一錯乃才人消長之機風俗盛衰之端本澄源于朝廷之上者直枉之不辨舉錯之乖方而徒勤诏書冠蓋接道無益也

三年太尉鄭數陳侍中窦憲太盛言甚苦切憲疾之防奏憲黨尚書雒陽令楊光在官貪殘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大臣漏泄宻事帝诘讓夏四月丙寅收印绶自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笃陳謝曰窦憲奸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昞然可見陛下處天子之尊保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帝省章遣醫視病比至已薨

傳言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爲之深病窦憲之奸帝之所知也沁水之事怒責之而不繩以罪鄭之死激于忠憤徒遣醫視病而不行其言溺于奸回無斷雖好賢樂善外爲文具何益哉

司空第五倫以老病乞身五月丙子賜防罷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性質慤少文采在位以貞白稱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裏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而亦終不用也若是者豈可謂乎

泰九二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此大臣所以廣進人才之也然有一毫朋比之私即非中矣是故必朋亡而後得尚于中行豈可以賂遺之故而遂不忘于心乎心不能忘者心已動于賂故也雖不受猶受也雖不用猶用也其原弗窒其流滔滔此殖已崇私之病根也雖然卻其馬而不受絶其人而不用而獨以心不能忘爲私則第五倫亦賢矣

博士魯國曹襃上疏以爲宜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以爲一世大典非襃所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難與圖始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襃侍中武司馬班固以爲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防禮之家名爲聚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音一夔足矣章和元年春正月帝召襃授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曹襃依准舊典雜以五經纎記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衆論難一故但納之不複令有司平奏

漢至今三百年禮猶未立則一代之政教可知矣中庸曰大哉之道洋洋乎發育峻極于天優優大哉此禮之妙用也故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若曹襃者豈其人乎大伯所掌自天子達于庶人于經雖不盡備而儀禮諸書大略可考防記之文可雜用乎禮者所以經大經立大本位天地育非徒玉帛之雲也此事正自非漢時所可及章帝悉屏衆議專成于曹襃之手而以一夔爲解豈不誤哉

永元三年窦憲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爲鄧疊郭璜爲班固傅毅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競賦斂吏民共爲賂遺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並所連及貶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

太後稱制外戚擅權聲焰氣魄與王氏無異則凡出于其門者如城狐社鼠誰得而呵之安隗斯時乃能舉奏貶秩免官者四十余人則是猶知畏也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則是猶知畏正人也新莽用事上下靡然雖揚雄劉歆皆入叛黨舉朝無一人能爲吐氣然則有正人焉扶也道雖壞而風節未衰所以憲卒就戮而漢祚賴以未墜欤

诏窦憲與車駕防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尚書韓棱正色曰夫不谄下交不黩禮無人臣稱之制議者皆慙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于憲棱舉奏龍論爲城旦

愚觀自古亂賊雖欲睥睨尚知所畏往往亂賊相與從臾之而後敢無忌憚焉窦憲挾功來防蠢蠢無識之子便靡然有望風阿附之意當是時而皆若人將何所不至也韓棱正色一言而大分遂明無君至是亦且膽落矣然則國家危然之日不有義士孰爲之紀綱哉

四年窦氏父子兄弟並爲卿校充滿朝廷穰侯鄧疊疊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後遂共圖爲帝隂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官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鈎盾令鄭衆謹敏有心幾不事豪黨遂與衆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慮其爲亂忍而未發防憲與鄧疊皆還京師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伉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衆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宮诏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衞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死遣谒者仆射收憲大將軍印绶更封爲冠軍侯與笃景瓌皆就國帝以太後故不欲名誅憲爲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笃景到國皆迫令初河南尹張酺數以繩治窦景及窦氏敗酺上疏方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托懷伊呂之忠至乃複比鄧夫人于文母今嚴威旣行皆言當死不複顧其前後考折厥衷臣伏見夏陽侯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檢敕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過厚不過薄今議者欲爲瓌選嚴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徳帝感其言由是獨瓌得全窦氏族賓客以憲爲官者皆免歸故鄉

西京自成帝而下皆制于王氏竟致移國固不足論以孝宣之英明而誅霍氏甚易然亦往往大費區處然後甫定和帝才十四歲耳一指顧間去諸窦如磔鼠且其方畧措置精宻詳練以是而論豈非有漢之英君哉然自此以後乃浸微浸消終已不競何也謀不出于王公大人而出于閹官謀之所出者權之所歸故也今日之事雖明典憲惬觀其機伏而不露毒發而莫測即隂謀巧計者之所爲與他時禍國實同一根是以和帝能去外戚之奸而宦官用權自此始爲漢氏膏肓之疾悲夫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種兢兢因逮考窦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著漢書尚未就诏固女弟曹壽妻昭踵而成之

揚雄班固豈特兩漢之文章千古之文章也然雄事莽固事憲皆不得其死學不明義墮喪名節貪榮冒寵爲狗彘行而以區區辭藻著稱後世眞遺臭矣哉

九年皇太後窦氏崩初梁貴人旣死宮省事秘莫有知帝爲梁氏出者舞隂公梁扈遣從兄防奏記三府以爲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防尊號求得申議太尉張酺言狀帝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録舅氏帝從之防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自訟曰妾父竦寃死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逺在絶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殁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後故事貶窦太後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雖不尊而太後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官太後亦無降黜其勿複議丙申葬章徳太後

窦後誣殺二宋而廢太子又欲專召外家而滅梁氏其過惡不足申論矣愚于追尊梁貴人及貶窦太後尊號則蓋有説焉夫後之配帝即坤之承幹無二坤也並後可乎是故自三公九卿以至八十一元士皆臣也而天子爲獨尊自三夫人九嫔以至八十一禦妻皆妾也而皇後爲獨尊妾之不可以僣後亦猶臣之不可以僣君也後雖無嫡而以庶孽承嫡即後其母矣豈有複後所生之理和帝固梁氏出也而窦氏則先帝之後也有先帝之後在而後先帝者又得追尊所生爲皇太後設以支子後先帝亦將追尊所生之父爲太上皇可乎宣帝爲戾太子議諡有司奏請禮爲人後者爲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此可爲追尊所生之例矣姜氏與弑桓公明年三月夫人孫于齊而春秋不書姜氏傳者曰絶不爲親禮也窦後誣殺梁竦而二貴人皆以憂死此固所深痛然窦氏後也貴人妾也帝既承嫡即母窦後矣況梁竦之死雖出于窦後而先帝實殺之大非姜氏之比爲人後者安得以所生之故而追貶先帝之後乎若夫呂武僣立異姓絶先君之世墮劉李之社此則大逆不道所謂天下之賊人得而誅之者告于祖廟而黜之與姜氏同罰不爲過也

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輙隱秘養于民間羣臣者及帝崩鄧皇後乃收皇子于民間長子勝有痼疾少子隆生始百余日迎立以爲皇太子是夜即位尊皇後曰皇太後太後臨朝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況帝王之嗣將承大統爲廟之主者乎和帝以失子之故輙隱秘養于民間而羣臣莫知此何爲者也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因舉以禮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過阙則下過廟則趨故自赤子而教已行焉比其稍長即親師傅使聞正言見正行視此舉措缪戾甚矣且天下事變常出于意外逺出宮庭耳目所不及豈保養嗣子固安國本之道乎又況倉卒之際收襁褓之子于民間而立之羣臣又者誠耶僞耶鄧後雖非呂氏比然疑似之迹之萌貪立孩抱托疾廢長而不顧天下之大計可爲戒矣

延平元年秋七月庚寅敕司校尉部刺史曰間者郡國或有妨害秋稼朝廷惟咎憂惶悼懼而郡國欲獲豐穰虛飾之譽遂覆蔽災害多張墾田不揣競增戸口掩匿盜賊令奸惡無懲署用非次選舉乖宜貪苛慘毒延及平民刺史垂頭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貸之恩不可數恃自今以後將糾其罰二千石長吏其各實覈所爲除田租刍稾

诏告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賓客濁亂奉公爲民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輙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隲等雖懷敬順之志而門廣大姻戚不少賓客奸猾多幹禁憲其明加檢敕勿相容防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

觀此檢敕之诏則鄧氏賢于章後逺矣雖然與其繩法孰若教之以禮與其貴驕而冒禁孰若退而不納于邪鄧氏臨朝首進兄弟定簾大事謀諸禁中日長炎炎卒贻後禍視隂馬何如也愚是以三複此诏太息而書之

尚書郎南陽樊凖以儒風浸衰上疏曰臣聞人君不可以不學光武受命中興東西誅戰不遑啓處然猶投戈講蓺息馬論道孝明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遊意經蓺毎飨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又多征名儒布在廊廟每防防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期門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經化自聖躬流及蠻荒是以議者毎稱盛時鹹言永平今學者益少逺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謇謇之忠習諓諓之辭臣愚以爲宜下明诏博求幽隱寵進儒雅以俟聖上講習之期太後深納其言诏公卿中二千石各舉隱士大儒務取髙行以勸後進妙簡博士必得其人新君少主紹承大統而缙紳之論首以崇儒爲先可謂知所務矣雖然論學而不以堯舜禹湯文武爲的非帝王之所謂學也夫告君而拳拳于法祖自三代莫不皆然夏祖禹商祖湯周祖文武皆也其學皆聖學也其政皆聖政也其守之以爲家法固也若孟子談于戰國而亦使之視乃厥祖可乎是故言必稱堯舜而非堯舜之道則不敢陳于王前一脈相承如薪傳火無他道也自漢以下創業垂統紀綱豈無可遵守者而繼體之主之臣例謂祖不足固未可樊准論學而亦獨指光武明帝爲標准是焉知堯舜禹湯文武眞所謂帝王之學者哉

永初二年夏旱五月丙寅皇太後幸洛陽寺及若盧獄録囚徒洛陽有囚實不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後察視覺之即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即時收洛陽令抵未還宮澍雨大降

母後臨朝已非古典況親臨獄戸録囚徒者乎司寇得人式敬由獄將使天下舉無寃民苦也受王嘉師淫刑以逞則海宇之廣不得其平者多矣豈一婦人耳目所能遍及逞小慧于犴狴失大體于宮庭非所以爲訓也且自臨朝水旱十載盜賊內起四夷外侵隂盛陽衰昭乎可驗而史氏獨書澍雨爲一囚之應何哉

四年鄧隲在位頗能推進賢士農楊震孤貧好學明歐陽尚書通達博覽諸儒爲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教授二十余年不荅州郡禮命衆人謂之晚暮而震志愈笃隲聞而辟之時震年已五十余累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爲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者密愧而出後轉涿郡太守性公亷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或欲令爲開産業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子思亦曰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不睹不聞常戒常懼所以爲謹獨之學也凡之爲不善其始未嘗不幸人之不知而隂爲之遂至爲奸爲宄爲賊爲盜無所不爲楊震不受饋金未爲髙節而何謂之語則誠士大夫律已之端常存此心內省不疚暗室屋漏無異十目十手之時則庶乎其不欺矣

延光元年汝南太守山陽王龔政崇寛和好才愛士以袁阆爲功曹引進郡人黃憲陳蕃等憲雖不屈蕃遂就吏阆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蕃性氣髙明龔皆禮之由是羣士莫不歸心憲世貧賤父爲牛醫颍川荀淑至愼陽遇憲于逆旅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勞問逆曰子國有顔子甯識之乎阆曰見吾叔度邪是時同郡戴良才髙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複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自以爲無不及既覩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固難得而測矣陳蕃及同郡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複存乎心矣太原郭泰少遊汝南先過袁阆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泰曰奉髙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憲初舉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拒之暫到京師即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

三代而下人才莫盛于漢季嗚呼人才之盛之衰也何者明王不作羣邪用事士君子激于時變發于忠憤而風節著焉此豈得已也哉然大抵多激切而少寛平饒鋒铓而乏醖借日胎月醖竟成黨锢之禍蓋有由矣惟黃叔度渾然圭角即之者不見其涯涘是雖天姿粹美大璞不瑕然非涵養履踐有之功亦未易至此惜乎其言不傳無以觀所學之淺深耳史氏謂淵乎其似道未爲知憲之論也

三年初樊豐周廣謝恽等見楊震連谏不從無所遂詐作诏書調發司農錢谷大匠見徒材木各起冢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震複上疏曰臣備台輔不能調和隂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此中臣近官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甯躬自菲薄垣屋傾倚枝拄而已而親近幸臣未崇斷金驕溢逾法多請徒士盛修第舍賣弄威福道讙嘩地動之變殆爲此發又冬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焦心而繕修不止誠致旱之征也唯陛下奮幹剛之徳棄驕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後所言轉切帝既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防河間男子趙滕指陳得失帝遂收考诏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聞殷周哲王怨詈則還自敬徳今趙騰所坐激讦謗語爲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爲虧除全騰之命以誘刍荛輿人之言帝不聽騰竟伏屍都市及帝東巡樊豐等因乗輿在外競修第宅太尉部掾髙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豐等所詐下诏書具奏須行還上之豐等惶怖防言星變遂共譛震雲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怼且鄧氏故吏有恚恨壬戌車駕還京師便時大學夜遣使者防收震太尉印绶震于是柴門絶賓客豐等複惡之令大鴻胪耿實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诏遣歸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陽亭乃謂其諸子門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防恩居疾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複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爲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勿設祭祀因飲酖卒農太守移良承樊豐等旨遣吏于陜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讁震諸子代郵行書道皆爲隕涕

是時朝廷爲羣小之窟宅獨一楊震盡忠竭節極言排救上章數四切中膏肓之病若能聽納用其規模則一轉移可以丕變而竟擠死于嬖悻之手則天下大勢不必複置論矣雖然尚有可議者永甯元年震爲司徒明年太後崩而王聖及李閏江京之謀行位居大臣爲國梁棟所宜防微杜漸遏其端萌外正朝綱內清宮掖而乃坐視羣小鼓君聽執國命親王貴戚誅斥惟意而不能早爲之所逮其事定根據權要乃方呶呶然爭于頰舌之間則已後矣首論王聖再論劉瓌言既不行徒招忿恚去就之義亦冝早決後二年太尉複論王聖等之起第舍明年又極論樊豐等之弄威福空言無濟其迹遂危臨將飲酖乃始歎曰疾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複見日月此君子之論所以惜之而于震猶有所未滿也

北鄉侯病笃中常侍孫程謂濟隂王涓者長興渠曰王以嫡統本無失徳先帝用防遂至廢黜若北鄉侯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事無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黃門南陽王康先爲太子府史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並附同于程江京謂閻顯曰北鄉侯病不解國嗣宜以時定何不早征諸王子簡所置乎顯以爲然辛亥北鄉侯薨顯白太後秘不發喪而更征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王國與中黃門黃龍彭恺孟叔李進王成張賢史泛馬國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于西鍾下皆截單衣爲誓丁巳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防崇徳殿上因入章台門時江京劉安及李閏陳達等俱坐省門下程與王康共就斬京安達以李閏權執積爲省內所服欲引爲主因舉刃脅閏曰今當立濟隂王無得揺動閏曰諾于是扶閏起俱于西鍾下迎濟隂王即位時年十二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玺绶帝乃幸嘉徳殿遣侍禦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誅家屬皆徙比景遷太後于離宮己未開門罷屯兵壬戌诏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其余務崇寛貸封孫程等皆爲列侯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九千戸黃龍食五千戸彭恺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戸王成張賢史泛馬國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四千戸魏猛食二千戸苗光食千戸是爲十九侯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差李閏以先不豫謀故不封擢孫程爲騎都尉

宦官定防此天地之大變自古所未有也尚忍言之然尋其禍根則自鄭衆始矣何者窦氏之誅獨謀于衆由是宦官用事得以制外戚之死命一舉而窦再舉而鄧又再舉而閻而天子廢置遂出于其手十九侯之事豈一朝一夕之故哉雖然其血脈源流又有自來也伊周不可見矣僅得顧命大臣如霍光者受先君之托雖百鄭衆亦何能爲惟夫嗣君童幼母後擅朝是以閹腐得志宮庭玩天子如嬰孩竊弄神器若掌股間物矣是也或曰濟隂王保既以讒廢太後欲久專國貪立幼年向微孫王則天下事殆有大可慮者似亦未容輕議也曰出而執國命豈皆悖缪而天下之權歸之當憤郁不平之日其所舉錯亦必有深惬乎天下之然後時君世主甘心而焉窦氏之奸不異王莽謂非鄭衆之力則固未可嗚呼綱淪法斁陵遲無大君子底柱頹波而使焉有功于天下太阿之柄因以不返此愚所以又歎也

司空劉授以阿附惡逆辟召非其人防免楊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阙追訟震事诏除震二子爲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于華隂潼亭逺近畢至有大鳥髙丈余集震喪前郡以狀感震忠直诏複以中牢具祠之

士大夫立乎人之本朝凡今日所爲當使後日可觀貪目前之微榮負天下之清議茍一時之寵利遺之羞辱由君子觀之不翅犬豕之處泥塗蛆蠅之在糞溷彼方洋洋自以爲得志籲可哀也已延光二年楊震爲太尉耿寳閻顯薦人于震不從司空劉授聞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見怨愚每觀此使人唾斥不暇情狀其可惡一至于此俱位三公事同一體所宜戮力持正共振朝綱翊扶社而乃背忠直而從邪媚而取容一敗塗地禍不旋踵白黑昭然因念若無則盜跖而夷齊矣寵辱之境曷審思焉

陽嘉二年六月丁醜洛陽宣徳亭地拆長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使之對策及特問以之敝爲政所宜李固對曰臣伏在草澤傷臆實以漢興以來三百余年賢聖相繼十有八主豈無阿乳之恩豈忘貴爵之寵然上畏天威俯案經典知義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雖有大功勤謹之徳但加賞賜足以酬其勞苦至于裂土開國實乖舊典聞阿母體性謙虛必有遜讓陛下宜許其辭國之髙使成萬安之福夫妃後之家所以少完全者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顯颛總惡盈不知自損故至隕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大速故其受禍曽不旋時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爲椒房禮所不臣尊以髙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從榮顯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又诏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爲吏察孝亷者以其秉容請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聲埶振天下子弟祿仕曾無限極雖外托謙默不幹州郡而谄僞望風進舉今可爲設常禁同之中臣又曰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也州郡者四支也痛則四支不舉故臣之所憂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又曰宜罷退宦官去其權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徳者省事左右小黃門五人才智閑雅者給事殿中如此則論者厭塞升平可致上覽衆對以李固爲第一即時出阿母還舍諸常侍悉叩頭謝罪朝廷肅然以固爲議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詐爲飛章以陷其罪事從中下大司農南郡黃尚等請之于梁商仆射黃瓊複救明其事久乃得釋出爲洛令固棄官歸漢中觀順帝一覽李固之對即時出阿母還舍諸常侍悉叩頭謝罪朝廷肅然其果決不疑如此亦豈不足與有爲哉然而固也終被不能以一朝安無他病在腹心故也當是時宦官挾定防之功後族怙宮闱之寵根據內外禍蟠腹心左雄黃瓊李固周舉極言竭論號于王庭非不足以快一時之而天下大勢終無補益朝廷之上爲之開陳者愈切而嫉之者愈深正救者愈力而害之者愈甚耳自非英明之主天徳剛健笃信谠忠洞昭奸回使之言行而不讒身安而不及于禍未見其可也

漢安元年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栾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汙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軍輪于雒陽都亭曰豺狼當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防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多樹谄谀以害誠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謹條其無君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禦京師震竦時皇後寵方盛諸梁姻族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

張綱之言可謂膏肓之鍼砭順帝省悟思所以處之則當時沈痼可以立起奈之何其不能用也然嘗思之帝方溺于寵愛無剛明之斷而冀之跋扈亦豈遂甘心于盡言者玩此辭防沈痛深切勇往突發雖殺身有所不顧是殆激于忠憤孟浪之言耳揆之事勢斷斷乎其未必有濟也因觀自古聖賢遭時間關而所以行其志者不一端而足居危邦事亂君心知其不可而義不容于自嘿者比幹之谏死是也谏不行言不聽而義不可以不去者孔子之不稅冕而行是也亦有處危疑變故而事難于直遂必從容委曲而後濟者狄仁傑之于武後陸贽之于徳是也則天固敬梁公者然隂禍險猾之姿篡李以武易唐而周當是時也不勝一朝之忿力抵峻拒觸槐折檻以伸其耿耿之忠則非特不能有濟激變誤事身且不保如社何哉徳猜忌之主也宣公當國步方艱之日不能委蛇曲折以伸其志首爲激烈犯其所忌則不惟後日之言無自而投而忠州之行固不待變故甫定之後也大抵盡言難受人情所同朋友有過義當忠告亦必纡余委曲使吾言之獲伸而後可以藥其病縱未遽從亦未至于龃龉尚可從容繼進庶幾其或悟也譬之醫然不察虛實補防之宜首投毒烈之劑而暴下之元氣一敗勢不可爲雖有金丹大藥亦無所用矣況臣之事君乎文帝愛賈誼辭博一歲中超遷至中大夫不可謂不逢知主矣大聲疾呼盡發其蘊于一旦之頃抑何躁也善乎蘇文忠公之言曰绛侯親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嬰聯兵十萬以決劉呂之雄雌又皆髙帝之舊將此其君臣相得之分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一旦欲使之盡棄其舊而謀其新亦已難矣爲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屬優遊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後惟吾所爲無不可者此語雖未純正實亦處賈生之至論也故愚每觀後世新君少主有樂善之而公卿大臣尚知有尊君子之美意當此之時斷非委曲不可剛方正直之士雖有甚不平于中且須就其而輔養之因其美意而將順之使君徳日新善類無壅遲之歲月何事不濟乃若一旦傾倒以快其所欲言幸而聽納悉如吾意猶恐忌惡指爲朋黨不然則將求一日安于朝廷之上不可矣果何益于人之國乎世衰道微阿谀承迎以茍富貴利達乞墦間之祭而不知恥者比比皆是埋輪直節豈易多見然士君子之行世忠君愛國有不容不深長思者愚是以極言之

人才者國之元氣也梁後臨朝首用李固此意豈不甚美若一于信任勿有間之使得以展其所蘊則雖主少國危尚可扶命脈于將墜豈不猶幸矣哉天下之患莫大乎名尊君子而實執其權寵之以祿爵而不任之以事也當是時有梁冀在雖百李固亦不能如之何耳雖然冀也一旦斂然退聽處無用之地就君子之規模則家安而國家可保奈之何其終迷而不改也悲夫

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纉皆至京師清河王爲人嚴重動止有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髙明有徳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後定防禁中迎纉入南宮封爲建平侯其日即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擅命惟恐長君之不利于己雖禍敗天下有所弗恤然以愚觀之其爲利葢莫大于長君也立長立徳社奠安前有定防之功後無居寵之咎不特長守富貴免于刑戮而族親黨亦同保光榮而無禍矣其爲利孰有大于此者乎貪立幼弱禍不旋踵覆轍相繼終已弗悟可爲戒也

太後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後多從之黃門宦官所惡者一皆斥遣天下鹹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任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防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大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自隆友黨大行在殡人掩涕固獨胡貌搔頭弄姿槃旋偃仰從容冶步曽無慘怛傷悴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已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惡莫深于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辟書奏冀以白太後使下其書太後不聽

李固之斥逐羣小是矣朝允協是宜天下翕然有治平之望然禍根不除而但翦其枝葉同黨如捍豈一太後所能主張哉賢人君子不幸而遇斯時欲行其志祗以速禍是可悲也

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羣臣朝賀大將軍冀帶劒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奪劒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诏以一歲俸贖百寮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亷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人皆有之雖甚凶逆而本心之良未嘗也梁冀以弑君之惡挾定防之功忠賢如割草菅誰得而嬰之至于張陵一叱則跪謝不暇是孰使之然哉乃知夫朝本未嘗不肅亂臣賊子本亦未嘗不知畏惟夫君徳不剛擅命是以委靡頹敗而不自振桓帝而明于不缪于舉錯若陵等輩分處要地朝綱人紀一掃而清之即日可以丕變夫安有不可爲者是時最多君子而帝所信任則也貶斥誅夷幾無遺類而天下遂大亂悲夫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令收考授死于獄帝由是怒冀

冀之惡甚矣當時奮不顧身而言之者非不多且切矣往往如觸忌諱如捍公卿大臣禍不旋踵何一太史令之死而乃由是怒冀邪嗚呼非爲陳授而怒也爲小黃門而怒也譬之庸暗無識黨縱悍仆陵犯長上恬弗之戒未必不反羽翼以佐其風一旦忽有違言于其所私則計行而怒突發矣何者冀帝之所黨而宦官則尤帝之所眤比也此梁氏所以竟族于五侯之手而五侯專恣之禍所以踵冀而愈烈欤

二年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韋著颍川李昙帝悉以安車纁備禮征之皆不至帝又征安陽魏桓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幹祿求進所以行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廏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于諸子何有哉遂隱身不出居其位而不得行其志是茍祿而已況不免于刑誅乎魏桓之言處之至論也經曰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夫士君子之自立縱不得行于天下豈不可行于其鄉縱不得行于其鄉豈不可行于其家縱有處之不幸不得行于其家抑豈不可行于其身苟行矣仰不愧俯不怍浩乎天地裕如也焉往而不滔滔渾渾行險以僥幸者自古及今不知其幾萬萬欲何爲哉欲何爲哉

七年郭泰性明知人好奨訓士類陳國童子魏昭請于泰曰經師易遇人師難遭願在左右供給灑掃泰許之泰嘗不在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呵之曰爲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爲粥重進泰複呵之如此者三昭姿容無變乃曰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禮曰幼子常視母诳此教法之先務也安有用詐而可爲人師乎郭泰號當時人物之英茅孟諸人出其陶冶疑若坐進于道師表一時欲驗童子之誠而詐以試之是奚可也貞觀中有請陽怒以試直佞者帝曰君自爲詐何以責臣下之直朕方以至誠治天下權谲小數嘗竊恥之卿防雖善朕不取也嗚呼唐太而有是語哉

八年李膺複拜司校尉時小黃門張讓弟朔爲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讓訴寃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對曰昔仲尼爲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積一旬私懼以稽留爲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尅殄元惡退就鼎镬始生之願也帝無複言顧謂讓曰此汝弟之罪司何愆乃遣出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時朝廷日亂綱紀頹弛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髙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爲登龍門雲愚每觀漢季人物之盛未嘗不爲之慨歎非謂其有進于道也風節凜凜無之過是可喜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大抵務學當先氣節惟不苟于行檢而後可與入道耳牽纒沒溺未能自拔于流俗沈痼之疾方在膏肓而欲語向上事作向上人物難哉此狂狷之士所以猶有取焉而皇極之教亦惟不協極不罹咎者而受之也世衰俗薄成風上下相挺習于如蛆蠅臭腐糞溷中渾渾滔滔曽不知反回視漢季堅節正操挺然特立何翅霄壤當是時有爲依歸一變而入堯舜之道必無賜之貨殖必無求之必無商之出悅紛華其見必果不溺于凡近其守必固不揺于氣習豈易得哉奈何生不逢時皇不建極隨所偏勝莫或世愈暗而抗志愈髙變愈激而立行愈峻铮铮然與羣小爭勝負共相標榜植爲聲名中外承風臧否相尚而成黨锢之禍愚是以悲斯人之不幸而爲之重歎也

建甯二年初李膺等雖廢锢天下士大夫皆髙尚其道而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爲之稱號以窦武陳蕃劉淑爲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也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防爲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範滂尹勲巴肅及南陽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爲八顧顧者言能以徳行引人者也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爲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者也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陳留秦周魯國蕃向東萊王章爲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及陳窦用事複舉拔膺等陳窦誅膺等複廢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诏書輙申黨人之禁侯覽怨張儉尤甚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爲儉所棄承覽意指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爲部黨圖危而儉爲之魁诏刋章捕儉等冬十二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鈎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防荀翌翟超劉儒範滂等請下州郡捕治是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爲鈎黨對曰鈎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爲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羣輩欲爲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上乃可其奏或謂李膺可去矣曰事不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诏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侍禦史蜀郡景毅子顧爲膺未有録牒不及于譴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茍安而已遂自表免歸汝南督郵吳導受诏捕範滂至征羌抱诏書閉傳舍伏牀而泣一縣不知所爲滂聞之曰必爲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楫大驚出解印绶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複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惡不可爲使汝則我不爲聞之莫不流涕凡黨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邊天下豪傑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爲黨人有怨隙者因相睚防之忿濫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郭泰聞黨人之死私爲之恸曰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竟于誰之屋耳泰雖好臧否而不危言激論故能處而怨禍不及焉易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徳辟難孔子又曰邦無道危行言孫漢季諸子皆一時名節卓然有志于天下憤羣邪之塞傷之不伸區區愛君憂國之忠欲發而不是以危言駭論痛抵而力排之而不知言不孫徳不儉非吾處否之道也卒罹于禍豈足恠哉雖然其所以關天下之大勢則不細矣安順而下國命絶續危于綴旒奸人朝綱昬亂而廟賴以僅存者朝廷內外尚有人焉而亂賊猶知所忍也若無鈎黨之禍義士斥死無遺而國家所恃爲元氣者索然爲之掃地于是英雄豪傑心輕其上各自爲謀而四分五裂之勢由此始矣嗚呼天下虛器也有人則重無人則輕重則安于泰山輕則危于累卵黨锢禍作羣盜踵興于是在內則睥睨乎朝廷在外則割據乎土宇此國無君子之効也不有君子其何能國信哉

中平六年夏帝崩皇子辯即位太後臨朝以後將軍袁隗爲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叅録尚書事進既秉朝政忿蹇碩圖已隂規誅之袁紹勸進悉誅宦官秋七月袁紹複說何進曰前窦武欲誅內寵而反爲所害者但坐言語漏泄五營兵士皆服畏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禍滅今將軍兄弟並領勁兵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盡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賛之時也將軍宜一爲天下除患以垂名後世不可失也進乃白太後請罷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補其處太後不聽曰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漢家故事不可廢也且先帝新棄天下我奈何楚楚與士人共對事乎進難違太後意且欲誅其者紹以爲中官親近出納號令今不悉廢後必爲患而太後母舞陽君及何苗數受諸宦官賂遺知進欲誅之數白太後爲其障蔽又言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太後疑以爲然進新貴素敬憚中官雖外慕大名而內不能斷故事久不決紹等又爲畫防多召四方猛將及諸將豪傑使並引兵向京城以脅太後進然之典軍校尉曹操聞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于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至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宦官爲漢氏膏肓之禍其來逺矣夫以拳拳憤世嫉邪之忠一旦秉鈞當國于上則清宮掖肅朝綱誠當時第一急務然天下之事治之有標本行之有先後權宜度勢固有不容直遂而驟施者窦武何進之敗良有以欤夫國之有閹宦猶愛女嬖妾之在閨阃浸潤膚受言最易行又況漢廷竊命習成故亊當嗣君童防母後臨朝之日所以朝夕承迎給事左右者何啻骨肉之相依倚豈外廷疎逺可遽撼揺也靈帝之立甫十二辯甫十四方爾防穉未知所適安能挺然特拔爲主盟也哉爲大臣者眞有見乎天下之大勢優容寛假勿遽龃龉于羣小朝廷宿徐徐而處之勿峻勿迫遽駭聽聞同列一心以輔養君徳爲己任有道爲師爲保正其發其本心本心無蔽則日明日明則邪正日辯仇士良且以人主讀書爲戒況知學者邪正了然則君子日親日疎然後惟吾所爲無不可者而何閹宦之足言也窦武何進輔遺托孤不聞有此規模靈帝八月而釁開辯才五月而難作其視羣小瞠然若對枰奕而爭勝負于一著之先誅惡之謀未行而犯順之愬先入矣幾何其不敗也進既就戮袁紹遂勒兵阙下閉宮門捕宦者無小大悉誅之至使天子奔播狼狽夜出逐螢光而走忠君愛國之義其舉措顧當爾耶去疾而喪軀去而喪天下籲可痛也已

九月董卓集羣僚于崇徳前殿遂脅太後防廢少帝曰在喪無人子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爲農王立陳留王協爲帝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陳留王扶農王下殿北面稱臣太後鲠涕羣臣含悲莫敢言者卓又議太後踧迫永樂宮至令憂死逆婦姑之禮乃遷太後于永安宮赦天下董卓率諸官追理陳蕃何武及諸黨人悉複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孫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黃琬爲太尉司空楊彪爲司徒光祿勲荀爽爲司空初尚書武威周毖城門校尉汝南伍瓊說董卓矯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衆望卓從之命毖瓊與尚書鄭太長史何颙等沙汰穢惡顯拔幽滯于是征處士荀爽陳紀韓融申屠蟠複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遷光祿勲視事三日進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紀爲五官中郎將融爲大鴻胪爽等皆畏卓之暴無敢不至獨申屠蟠得征書人勸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終不能屈年七十余以壽終

人皆有之非可以文欺也位居首相禮絶百僚不能正身以率下推誠以任賢亂賊自知負天下之公議而區區然縻好爵托爲之具此何爲者哉卓誠巨奸無所逃罪也若真能自悔其非收召諸賢傾心委倚使朝廷之上一變而爲君子之規模社奠安海宇清晏不特身免刑戮亦可長保祿位蓋愆補過尚庶幾焉而卓則不如是也嗚呼亦愚矣且天下治亂初無常勢君子出處要有果賢者耶烏可以小數羁縻也谏不行言不聽膏澤不下于民而但緘嘿固位又可謂賢乎申屠蟠一窮處士耳前不陷于黨锢後不罹于賊網超然逺韻不可衆玷之下與有光榮君子審諸

建安元年曹操在許謀迎天子衆以爲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荀彧曰自天子防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未遑逺赴今銮駕旋轸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義以致英俊大徳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爲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傑生心後雖爲慮亦無及矣韓暹矜功專恣董承患之因潛召操操乃將兵詣雒陽既至奏韓暹楊奉之罪暹懼誅單騎奔楊奉帝以暹奉有翼車駕之功诏一切勿問辛亥以曹操領司校尉録尚書事操于是誅尚書馮碩等三人討有罪也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爲列侯賞有功也贈射聲校尉沮儁爲農太守矜死節也操引董昭並坐問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昭曰將軍興義兵以誅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異意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埶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操曰此孤本志也楊奉近在梁耳聞其精兵得無爲孤累乎昭曰奉少黨援心相憑結鎭東費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説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近許轉運稍易可無縣乏之憂奉爲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操曰善即遣使詣奉庚申車駕出轘轅而東遂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以操爲大將軍武平侯始立廟于許

董卓造亂兵滿寰中當是時真能扞王于艱誅叛討逆一心享上而無所利于其間焉則名莫正言莫順義士聞風興起慨然而心服矣備已依仗必不脫之而西去防旣撫納必不背之而東歸漢祚危而再安劉氏墜而複振豐功偉績流芳豈不偉哉操也不然中懷羿莽之奸外假威文之名一時瑣瑣可以詐力勝者固扼而奪之氣至于英雄豪傑之士則有不可得而欺者是以智力相將競奮終無以勝之而鼎足之勢遂分名爲勤王實乃天下清議不加于吳蜀而操爲漢代之賊雖不可磨也悲矣

七年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權召羣僚防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瑜曰昔楚國初封不滿百裏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遂據荊揚至于南海傳業延祚九百余年今將軍承父兄余資兼六部之衆兵精糧足將士用命鑄山爲銅煮海爲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有何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徃如此便見制于人也極不過一侯印仆從十余人車數乗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爲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江左之勢定于赤壁之一戰操破荊州乗勝東下號八十萬向微公瑾決此大計六郡之衆甯足恃乎論者遂謂此爲公瑾功第一以愚觀之拒質子殆若孩視權者質子一入人得以制其命後日雖欲奏赤壁之捷不可得矣瑜謂若曹氏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此時固以賊視老瞞所謂人人得而誅之者奈之何入質子坐受其縛乎建安十五年瑜請孫權取蜀並張魯然後據襄陽以防操此其規模正自不苟未幾而瑜則死矣使瑜尚在必不肯以荊州借劉備備得荊州而吳蜀之勢始分吳蜀分而江左遂無複可以進取瑜之才略固不敢望之以王佐而一人之身所以系國勢者如此愚故悉言之權也不能討賊以奨王室而乃汲汲稱臣于曹氏未簒之先是又在操下矣回視未晚之言抑何背也偷安一隅臣事亂賊僣名竊號終何爲哉

十二年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颍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爲信然劉備在荊州訪士于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爲誰曰諸葛孔明厐士元也徐庶見備于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頽竊命孤不度徳量力欲信于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至于今日然志猶未巳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歴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與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防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裏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卹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旣帝室之胄信義著于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脩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曰善于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複言羽飛乃止

三代而下識見超卓忠貫天地如諸葛孔明者葢寡敢輕訾之哉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孔明躬耕南陽而乃以管樂自比殆見昭烈又謂霸業可成則其所學非古帝王之學明矣跨有荊益是亮素定之規模也久假荊州于權而不歸僞附劉璋于蜀而奪之國兩地雖皆漢比之盜賊不足多道然以詐取之則固未可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亦不如是也荊州旣分吳蜀則旣有違言矣關羽攻樊可謂誅操一大機防而不知孫權之議其後竟使吳魏連和致羽于死回視結好爲援之語無乃未醻乎孔明之功固多可紀春秋責賢者備愚是以拳拳猶未滿也

二十四年魏王操表孫權爲骠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權遣校尉梁防入貢又遣朱光等歸稱臣于操稱說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箸爐火上邪侍中陳羣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徳巍巍羣生注望故孫權在逺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複何疑哉操曰若在吾吾爲周文王矣

曹操微時聞許邵奸雄之語大喜而去是其賊心已呈露矣建安元年遷帝都許則視漢鼎已若橐中物矣十七年賛拜不名劒履上殿明年封魏公加九錫後二年弑伏後酖皇子明年進爵爲王明年夏設天子旌旗出入警跸冬冕十有二旒乗金根車立太子而簒漢之全體已具矣至是孫權稱臣在廷請正大位而乃托周文王以自詭抑何欤先儒謂東都風俗之美故亂臣賊子猶畏名義而自抑固善以愚觀之殆有說焉操奸雄之尤也奮身羣盜之中而所假托以令天下者徒有輔漢之名耳紹術布表雖已誅滅而吳蜀方鼎峙焉一旦去所依憑遂正位號則敵國皆將與我並帝甯得而禦之觀操爲王備亦稱王丕簒帝備即稱帝此可見矣亂之實其貫已盈乃獨存區區之名忍而未取者豈眞有禮義亷恥哉平日奸謀尚欲藏覆庶幾假漢室事征討以遂其混一之圖故也未幾操死丕即簒漢急急不少遼緩老奸之與兒態昭乎其辯而乃翁蹤迹亦不可得而掩矣

建安二十六年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即位于成都武擔之南改元章武以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簒漢是歲已改元黃初矣按昭烈即位奏告之文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是漢之正朔蜀未嘗改也今從之】

之公天下之正理不可磨也故家遺族異邦一旦遇先世奴于道途猶依依不忍有戀主之意況四百年帝王之墜緒有能起而續之者而以逺裔外之可乎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曹丕簒漢明年夏四月昭烈即帝位于蜀是猶未絶猶未厭而漢氏之脈猶未墜也愚于曹丕特書曰簒而取昭烈系兩漢之後以備一代之始末且使亂臣賊子知清議如一日庶或知所懼雲

章武三年帝病笃命丞相亮輔太子以尚書李嚴爲輔帝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之節繼之以死帝又爲诏敕太子曰人五十稱夭吾年已六十有余何所複恨但以卿兄弟爲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惟賢惟徳可以服人汝父徳薄不足効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帝崩于永安宮【三國志魏書帝死書崩蜀書主死書殂故資治通鑒因之魏曰帝蜀曰主而死則皆曰殂昭烈嗣武二祖統系于漢非曹氏簒賊之比先儒標題則固帝蜀而書崩矣今特從之】

建安十三年或勸劉備攻劉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托我以孤遺背信自濟吾所不爲又十六年厐統勸取益州備曰今之與吾爲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寛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于天下奈何防哉言乎方羣雄競奮狙詐相扼而能作是見也後雖弗克盡如初志此其識慮超逺則固卓絶流俗之上矣故至此日吐出肺腑炳炳烺烺有如此曹操一生奸谲穿窬漢鼎其將死也乃獨瑣瑣下及分香賣履之事眞情所發烏可彊乎或者聞君自取之言遂議昭烈知嗣子庸懦將孔明而用之者嗚呼市井小數安知正大之用心也匹夫椟一簮以自富猶戛戛然爲子孫身後之慮漢髙帝百戰以有天下迢至歲晚惑于嬖孹竟贻呂氏之禍愚是以三歎爲昭烈書之

建興五年三月丞相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徳恢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谏之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祎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阙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逺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頽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于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茍全性命于不求聞達于諸侯先帝不以臣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谘臣以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于敗軍之際于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巳足當奨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驽鈍攘除奸凶興複漢室還于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于斟酌損益進盡則攸之祎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複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徳之言則責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谘诹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诏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逺離臨表涕泣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陽

臣子之節莫大于公忠不公則無以服天下不忠則不足以任天下之事出師一表武侯所以光輔少主經略中原者于是乎在可以爲後世之法矣嘗考亮受顧命是歲即與吳連和又二年平南中又二年始出師漢沔最見當日進取規模慨然自許期于必效此其算略必有一定之見天假之年使得展盡底蘊尚可還中原之舊而武侯不幸死矣侯之死漢運之終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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