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德意志貴族:此大公非彼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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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是我們比較熟悉的: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儲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薩拉熱窩遇刺身亡,這便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

本文不講一戰風雲,只談“大公”這個貴族頭銜。其實在德語世界,有兩個差別蠻大的概念Erzherzog和Gro?herzog,在中文裏都被譯爲“大公”,這可能給中文讀者的理解造成困難。本文嘗試對這兩個概念進行梳理,請大方之家。

從字面看,Herzog就是公爵;erz作爲前綴,強調較高的級別。那麽從字面看,Erzherzog譯爲“大公”,是沒有問題的。Erzherzog在英文中被譯爲Archduke,其中Arch的最終詞源是希臘語?ρχι(arch),表示“權威”或“主要”。奧地利帝國在正式的拉丁文文書中,用的是拉丁文Archidux,它和英語Archduke同源且形似。所以英語Archduke可以和德語Erzherzog劃等號。

奧地利的大公頭銜是從14世紀的奧地利公爵魯道夫四世(1339—1365)開始的。他原本就是公爵(Herzog),爲何要加一個前綴“大”呢?

這要往前推一點,1356—1357年,神聖羅馬查理四世在召開帝國議會,最後頒布了《黃金诏書》,明確了神聖羅馬帝國的政體和選舉規則,設立了七個選帝侯(即享有選舉權的大貴族,他們本事是實力較強的諸侯,同時選票常常能換來很大的利益),其中沒有奧地利公爵。

所以魯道夫四世給自己加一個“大”字,很有拉虎皮作大旗的成分,至少在名號上把自己擡高,希望能和七帝侯平起平坐。查理四世(魯道夫四世的嶽父)承認奧地利人的拔高,歐洲的絕大多數家族也不承認。但奧地利公爵們從此開始單方面自稱“大公”。

到1453年(也就是奧斯曼帝國占領君士坦丁堡、消滅拜占庭帝國那一年),奧地利的者哈布斯堡家族已經牢牢掌控神聖羅馬的選舉,事實上壟斷了皇位。原本應由選舉産生的,從此在哈布斯堡家族世襲(不過選舉的走過場還是要的)。既然都是自家的了,那麽讓承認自己的“大公”頭銜,就理所當然了。

不過正式承認這個頭銜的弗裏德裏希三世(屬于哈布斯堡家族)自己沒用過“大公”頭銜,所以第一個地、正式地使用大公頭銜的是他的弟弟,奧地利大公阿爾布萊希特六世(大約從1458年開始)。奧地利公國(Herzogtum ?sterreich)也就變成了奧地利大公國(Erzherzogtum ?sterreich)。世界曆史上,叫Erzherzogtum的只有這麽一個,絕無第二。當然,另一種大公國(Gro?herzogtum)有很多。但此“大公”非彼“大公”,此“大公國”非彼“大公國”,這個下文詳述。

起初,只有哈布斯堡家族領土的者才可以用“大公”頭銜,比如家族會把領土分成多塊,分給家族的不同分支。每個分支的者(且僅有者)享有大公頭銜。但從15世紀起哈布斯堡家族的所有(的)男子,從18世紀起所有女子,也就是及其兒女們、的兄弟及其兒女們,僅僅憑借其血統,從出生起就自動獲得“大公”稱號。比如,在法國大中被斬首的易十六之妻瑪麗?安托瓦內特,是弗朗茨一世和瑪麗亞·特蕾西亞皇後的女兒,所以是奧地利的女大公之一。

1806年神聖羅馬帝國廢除之後,哈布斯堡家族建立奧地利帝國,1867年又與匈牙利聯合建立奧匈帝國。奧地利帝國和奧匈帝國的皇室(其實一直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繼續享有大公頭銜。

1839年,奧地利斐迪南一世頒布家法,男女大公們的婚姻、更換住地、出國必須得到的批准。男女大公們的婚姻必須門當戶對(必須是家族的),否則他們的後代沒有皇位繼承權。一個著名的例子是,本文開頭提到的皇儲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妻子索菲僅僅是個伯爵的女兒,雖然他倆被允許結婚,但他們的孩子沒有繼承權;並且,在公共場合,索菲不能陪同丈夫一起露面,不能乘坐皇室馬車,不能使用劇院的皇室包廂。

1919年4月,奧地利國廢除貴族制度,使用貴族頭銜(包括大公)和其他世襲頭銜,于是留在奧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就只能使用名字和姓氏哈布斯堡—洛林。但在奧地利境外的哈布斯堡家族,可能還會使用頭銜。雖然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廢除貴族制度,但允許繼續使用貴族頭銜和世襲頭銜,比如“馮”(von)和“祖”(zu)。所以,目前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長,末代的長孫,在奧地利的名字只能是卡爾·哈布斯堡,但因爲他同時有身份,在就可以自稱卡爾·馮·哈布斯堡。

18世紀初的西班牙繼承戰爭之後,波旁王朝取代哈布斯堡家族,成爲西班牙國王。依據傳統,波旁家族的西班牙國王也使用(名義上的)奧地利大公的頭銜。但西班牙只有國王一個人才用這個頭銜。

而歐洲曆史(包括德意志曆史上)的另一種大公Gro?herzog,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盡管它和Erzherzog都被譯爲“大公”。一般來講,Gro?herzog的地位要低于Erzherzog,但高于有主權的親王(Prince)和公爵。從這裏開始,無特殊說明的話,“大公”均指Gro?herzog。

大公的出現比較晚,歐洲曆史上第一個正式的大公的例子,是1569年托斯卡納(今天意大利的一部分)的者被授予這個頭銜。之所以有創造一個新頭銜的需要,是因爲在中世紀“公爵”頭銜因爲授予太多,已經大大貶值,需要一個新頭銜來表示一個在、軍事或經濟上很重要、超過公國,但不足以成爲一個王國的。在托斯卡納之前,葡萄牙和勃艮第也有人自稱大公,但沒有獲得普遍承認。一直到19世紀,托斯卡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大公國(Gro?herzogtum)。

是拿破侖把大公這個概念推廣開,範圍主要是在他影響下(並一度臣服于他)的德意志邦國,尤其是他建立的萊茵邦聯。在德意志語境下,大公是一個主權國家的者,高于公爵(Herzog)和侯爵(Fürst)。拿破侖先把自己的妹婿若阿基姆·缪拉提拔爲貝格大公。但隨後在拿破侖影響下的黑森—達姆施塔特方伯、巴登選帝侯和維爾茲堡選帝侯也索要大公頭銜。1810年,萊茵邦聯的最高,雷根斯堡的侯爵/主教也在拿破侖下被封爲法蘭克福大公。然而拿破侖之後,這幾個親拿破侖的大公遭到清算,貝格、法蘭克福和維爾茲堡這幾個大公國都了這麽崇高的地位。不過黑森和巴登大公國一直延續到1918年。

1815年,拿破侖第一次下台之後,列強召開維也納會議,重畫歐洲地圖,把好幾個德意志諸侯提升爲大公,于是出現了薩克森—魏瑪—艾森納赫(Sachsen-Weimar-Eisenach)、梅克倫堡和奧爾登堡大公。主要是因爲這幾個諸侯與強大的普魯士霍亨索倫家族或的羅曼諾夫家族有緊密聯系,才得到這樣的優待。比如梅克倫堡和奧爾登堡家族都曾與沙皇家族通婚。

此外,從1815年起,奧地利享有托斯卡納大公(Gro?herzog von Toskana)頭銜;1846年,奧地利占領了波蘭的克拉科夫之後,奧地利享有克拉科夫大公(Gro?herzog von Krakau)頭銜。

今天的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大公國(Gro?herzogtum),曆史上曾有三位者成爲神聖羅馬。

也有大公的概念,在英文和法文中譯爲Grand Duke和Grand duc。的大公有點複雜,我們從頭說起。俄語中有一個詞Князь,英文音譯Knyaz或knez,但在英文中一般譯爲prince,所以常被誤譯爲“親王”。這個詞源于原始日耳曼語,與英語的king和德語的K?nig同源。Knyaz可以譯爲“王公”或“公爵”,最初指斯拉夫人的部落酋長,後來成爲斯拉夫封建制國家的者的頭銜。其中較爲強大、比較核心的者,起初是基輔Knyaz,然後是弗拉基米爾Knyaz,然後是莫斯科Knyaz,頭銜改爲Velikii Knyaz (Великий Князь,偉大的Knyaz),一般譯爲“大公”,而其下屬的區域性者就稱爲Knyaz,譯爲“公爵”。

所以在早期,的大公是一個者,比較接近西歐的Gro?herzog/Grand Duke。從1328年起,莫斯科的大公因爲在斯拉夫諸侯中特別強大,改稱“全俄羅斯大公”,他的後代伊凡四世(伊凡雷帝)開始用沙皇(Tsar)的稱號。從此以後,沙皇(後改用式的稱號Imperator,即)的兒子們和孫子們(不一定是繼承人)都享有大公頭銜。所以,的大公起初相當于德意志的Gro?herzog,但後來變成與奧地利的Erzherzog相當。

最後概括一下:Erzherzog只有奧地利才有,都是皇親國戚,大多沒有權;在奧地利之外的德語國家,Gro?herzog是一個邦國的者。英文中將這兩個詞翻譯成不同的詞,而中文將其混爲一談地譯爲“大公”,方便是方便了,卻很難讓人體察二者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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